万魔渊,万丈绝壁,罡风狂啸。
凛冽的狂风如同无数柄无形利刃,切割着崖壁山石,也撕扯着悬空坠落的身影。
风声凄厉,宛若九幽厉鬼彻夜悲啼,灌满天地间每一寸空隙,带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与绝望。
赵不凡的身躯彻底失控,自万丈高空急速坠落。
天在翻,地在覆,世间所有光亮尽数被身后的深渊吞噬。
视线之内,只剩浓稠如墨、亘古不散的沉沉黑暗,压得人神魂发颤。
极致的失重感疯狂撕扯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尽数错位翻腾,仿佛要被生生剥离躯体。
骨骼接连传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每一寸皮肉都被狂风碾轧得生疼,剧烈的震荡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带来一种濒临解体的崩碎剧痛。
意识在剧痛与窒息中沉沉浮浮,唯独临死前那一幕,清晰得刻骨,烙印神魂,永世难忘。
片刻之前,万魔渊崖顶,长风猎猎。
赵家一众弟子远远驻足观望,无人靠近崖边。
唯有他最信任、最敬重的嫡亲兄长——赵无天,含笑立在崖头,身姿俊朗,温雅如玉,是整个赵家公认的天才嫡长,也是十八年来,唯一对他展露温情、悉心照拂的亲人。
“不凡,过来。”
彼时的赵无天,语气温和,眉眼温润,一如往日无数个日夜。
“传闻万魔渊底藏有上古异宝,今日崖底灵光浮动,你我兄弟一同看看,也算一场机缘。”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因他庶出的出身轻贱他、排挤他、暗中讥讽他身份卑微、不配与嫡脉子弟同列。
父亲对他虽有偏爱与期许,却碍于宗族规矩、嫡庶礼法,从未公然为他撑腰。
族中长老偏心嫡脉,同辈子弟极尽排挤,他的修行之路,步步荆棘,如履薄冰。
唯独赵无天,常年待他宽厚和气。
会指点他修行破绽,会替他挡下旁人的刁难,会在他修为精进时真心夸赞,会在他受挫低落时温声宽慰。
十八年朝夕相处,赵不凡早已将这份手足情视作绝境立身的唯一暖意。
他自认安分守己、谦卑恭顺,从不争嫡、不抢功、不慕权位,只求潜心苦修,安稳立足,不负己心,不负兄长照拂。
所以,当赵无天唤他上前,他没有半分迟疑,毫无半点设防。
他缓步靠近崖边,俯身探头,望向万丈渊底。
下方黑雾翻涌,瘴气沉沉,唯有零星诡异磷火幽幽飘荡,不见任何异宝光华,只剩无尽死寂与凶险。
正当他心生疑惑、准备回身之际!
一道阴冷沉猛的掌力,骤然从后背轰然袭来!
力道霸道绝伦,蓄谋已久,毫无留情!
砰!
巨响闷沉,灵力炸裂!
他身上微薄的护体灵光瞬间崩碎,经脉骤然震裂,一口滚烫鲜血直冲咽喉,喷洒而出。
剧痛席卷全身的刹那,赵不凡浑身僵凝,难以置信地猛地回头。
那一张温润如玉、待人谦和的兄长面容,在此刻彻底碎裂。
昔日所有温柔笑意尽数褪去,眉眼冰封,神色漠然,眼底再无半分手足温情,只剩下积压多年的阴鸷、忌惮、阴冷,以及计谋得逞的淡淡快意。
那张他敬重了十八年的脸,此刻陌生得让他心惊刺骨。
“大哥……你……”
他气息破碎,浑身脱力,身躯已然顺着崖边失控坠落。
狂风卷着赵无天冰冷无情的嗓音,清晰穿透呼啸风声,一字一句,诛心彻骨:“赵不凡,别怪为兄心狠。”
“要怪,就怪你太出众,太得父亲垂爱。”
“我是赵家嫡长子,天生该执掌家族未来,坐稳少主之位,承继所有荣光。可你呢?”
“不过一介庶子,出身卑微,本就该居于人下,做我的陪衬,安稳度日。”
“可父亲对你偏爱有加,屡屡赐你高阶资源、珍稀机缘,甚至数次在族中夸赞你的心性与天赋,隐隐有改立继承人之意。”
“你锋芒太盛,挡了我的前路,夺了我的荣光,动了我的根基。”
“有你在一日,我这嫡长之名,便是笑话!”
“所以,你必须死。”
字字冰冷,句句真实。
没有误会,没有临时起意,没有突发争端。
这一掌,是蓄谋多年的绝杀!
十八年兄友弟恭,全是隐忍伪装。
数年温柔照拂,尽是麻痹算计。
赵无天从来没有接纳过他这个庶出弟弟,所有温情与包容,都只是为了稳住他、麻痹他,等待一个最合适、最干净、无人追责的时机,将他彻底抹杀!
只因他庶出却天赋逆天,只因他勤恳优秀惹人忌惮,只因他夺走了嫡长该有的偏爱与瞩目!
世间最可笑的兄弟情,莫过于此。
赵不凡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心彻底沉入冰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兢兢业业、谦卑退让、从不争权、从不惹事,一心苦修只为立足自保。
他从未觊觎少主之位,从未嫉妒嫡脉荣光,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
可仅仅因为他太过耀眼,仅仅因为他得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认可,便要落得被亲兄暗算、推入绝地、身死道消的下场!
嫡庶尊卑,何其荒谬!
人心歹毒,何其寒凉!
“好一个嫡长仁兄,好一个手足情深!”
极致的悲愤、不甘、委屈、怨毒,轰然炸开,席卷神魂!
赵不凡双目赤红,血丝密布,眼底所有温热尽数熄灭,只剩下焚心蚀骨的滔天恨意。
狂风呼啸,身躯飞速下坠,离崖顶越来越远,离黑暗深渊越来越近。
他死死盯着崖边那道挺拔冷漠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崩裂,血腥味灌满口腔。
“赵无天!”
“你嫉才妒能,阴狠伪善,以手足温情掩豺狼之心!”
“我安分守己,从未害你半分,你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今日万丈深渊、碎骨之痛、殒命之危!我赵不凡,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我若今日不死,残命留存,他日必破渊归来!”
“扒你伪善面皮,毁你滔天前程,夺你少主尊位,覆你所有荣光!”
“你欠我的手足情义、公道清白、半生安稳!我必百倍讨还,血债血偿!”
凄厉誓言回荡在狂风深渊之间,决绝不屈,不灭不休。
黑暗快速吞噬他的身躯,渊底阴寒刺骨的气息层层包裹而来,冻彻神魂。
四周幽暗深处,无数扭曲魔影沉沉浮动,猩红目光贪婪闪烁,死死觊觎着他这一缕坠落的鲜活生魂。
剧痛、窒息、寒冷、绝望,层层叠加,不断压榨着他最后的意识。
一生过往,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生母温柔隐忍、终日郁郁的面容,一生困于庶室、不得舒展、无人怜惜;父亲看向他时的赞许、欣慰,以及夹杂其中的无奈与忌惮;族中子弟的排挤嘲讽、长老的刻意打压;还有赵无天十八年来一幕幕虚假的温柔、假意的提点、伪善的包容……
一幕幕,一桩桩,尽数是笑话,尽数是讽刺!
原来他这一生的艰难、隐忍、谨慎、退让,从来换不来人心善待。
弱小是罪,出身是罪,太过优秀,更是死罪!
剧烈的撞击骤然降临!
沉闷厚重的巨响震彻渊底,密密麻麻、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浑身剧痛瞬间淹没所有感知。
眼前天光彻底熄灭,意识彻底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