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
清江镇,南镇近郊的乱坟岗旁边,是镇子上唯一一家义庄。
时值闷热换季之时,义庄停尸房内,阴气沉沉、湿气弥漫,尸体腐烂发出的臭味,和成群的苍蝇嗡嗡作响声音,让人烦躁恶心。
看守义庄的赵二爷,对这样的环境早就习以为常。他手中持着油盏,缓步来到一具年轻男子尸体跟前。
少年眉目清俊,面色温润如常,不见丝毫尸态,仿佛只是在闭眼安睡。
他是今夜刚刚被乡邻抬送过来的,下面垫着的就是抬来时的那张门板。
赵二爷蹲在尸体旁边,借着油盏昏黄的微光,死死盯着少年的脸庞,慢慢皱起眉头,心想这孩子,绝对不是溺水而亡。
送来这具尸体的人,是镇上学堂的王先生,而躺在门板上的少年,正是他自幼帮扶的学生,林成。
王先生是镇上有名的读书人,年少时便天资出众,早早就考中了秀才。
奈何世道倾覆、新旧交替,家道猝然败落,旧时留给读书人的出路,早已被乱世堵得所剩无几。
幸而北镇富商苏家老爷子念着旧情,不惜花重金,送他去日本留学。
待他留学归来,苏家老爷子又再度出资,在镇上开办学堂,聘请他来授课,专门教导镇上的大户子弟。
王先生站在冷清的学堂里,望着寥寥无几的学生,心中满是空落落的,来读书的孩子不应该这么少。
要想有更多的孩子,能够来到学堂里面读书,那他的学堂里面,就不能只有这些大户人家的孩子。
为此他花了好一番口舌,劝说镇上的穷苦百姓,送家中的孩童入学堂,读书识字。
“科举都没有了,识字来做什么呢?”
民生艰难,穷苦人家只求温饱活命,认为读书识字就是在耗费光阴,他的一番苦心,全然落空。
而林成,是个孤儿,没有父母。
按照王先生的所说,他的学生林成,在今天晌午时分,不慎落入河中,被人救起时已经气若游丝。
王先生听闻后匆匆赶到林成家中,先后请了两个大夫来看,大夫把过脉以后,都是摇头叹息,不收诊费便带着药箱离开。
林成始终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王先生不忍看着自己苦心栽培的少年,年纪轻轻就这样没了,一直守在林成的身旁,直到傍晚时分,奇迹也没有出现在林成的身上。
林成胸中那一口气,始终不散,又不见转醒的迹象,王先生也没了主意。
毕竟林成的最后一口气,没有完全咽下,这个时候把人拉去埋了,无异于杀人。
林成家左右邻居,见实在劝不动这位读书人,只好提出先把人送到义庄里去。
如果林成醒过来,自然是好事,如果这口气断了,他一个孤儿,刚好埋在义庄旁边的乱葬岗,他的后事义庄的赵二爷就能办了。
王先生只能无奈答应下来,在一众乡邻的帮扶下,趁夜将林成送到义庄。
赵二爷守了半辈子义庄,溺亡而死的尸见过不计其数。
每逢盛夏闷热时节,都会有在河水中游泳纳凉淹死的。
尤其是上游漂溺而亡的尸体,跟着河水来到下游,被人发现以后,都会请人捞上来,放到这义庄中。
镇上再派人去到上游的村子询问,找到家属,让他们把人带回去安葬。
被河水淹死的人,死状十分诡异。
全身上下的皮肤,都被河水泡得肿胀发白,肚皮胀得圆鼓,像个气球一样,好像伸出指头,轻轻一戳就会破掉。
可躺在门板上的年轻人,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半点淹死的迹象。
面对这具死因不明的尸体,赵二爷头回犯了难,他打心底里不想收下,怕这具尸体会给自己沾惹上麻烦。
可当着一众乡邻的面,以及那位满面愁容的王先生,赵二爷心中一软,便将这件事情答应下来,把林成的尸体放在停尸房里。
刚才人多口杂,赵二爷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查看,这娃娃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待众人离开后,赵二爷独自一人来到尸体旁边,借着摆在旁边的油盏,散发出的微弱光芒,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具尸体。
按常理来说,人死以后三魂七魄还会在尸身之中,三天后才会离开,头七的时候会最后回到家中,看望亲人最后一眼,再去转世轮回。
可这孩子现在仍存着一口气,没有断掉。他的魂魄就已经不全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一魂两魄。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他是被人用妖术勾去了魂魄,当时他恰好出现在河边,失去二魂五魄后,一头栽倒在河水里?
所有人都误以为他是失足落水,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转念一想,这娃娃是个孤儿,自己的生存都成问题,而且还这么年轻,能得罪什么人呢?
他能去到王先生的学堂读书识字,肯定离不开王先生在背后默默资助他。
这样一个人,谁会下这么大的功夫害他呢?
只是这幕后之人的勾魂手法,显然还不是很熟练,现在就不会还剩下一魂二魄,给他留下一口气来,变成现在这样的如活死人一般。
难道说,这是故意为之?
幕后之人并不想要了他的性命,故意给他留一口气,让他成为一个活死人?
赵二爷摇了摇头,想不出幕后之人真正的动机。
他轻轻剥开林成的眼皮,瞳孔已经涣散,他又剥开另一只眼皮,令他大吃一惊。
那只右眼,与常人不同,右眼是白色眼瞳,黑色眼白,是一只阴瞳,左眼则是正常的黑色眼瞳,白色眼白。
这孩子长着阴阳瞳!
这一发现,让赵二爷的内心惊骇不已,长着这只阴瞳,这孩子从小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勾去了魂魄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此处,赵二爷不由得感叹,“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话说完,赵二爷站起身子,准备回屋休息,突然心中一紧,万一...
万一,真是自己想的那样,是幕后之人故意为之,那这孩子这口气,一时半会儿怕是咽不下去了。
如果把他放在这里不管,这孩子只怕撑不了多久。
赵二爷叹了一口气,心中不忍,不管他以后能否醒过来,先将他这口气护住,别让他在自己这里断了这口气。
于是俯身背起林成瘦弱的尸体,拿起放在地上摇曳的油盏,转身向后院走去。
他抬手轻轻推开一间侧房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这是他的女儿生前居住的卧房,多年来他日日清扫,始终保持干净整洁。
老人一推开屋门,便轻声安抚道,“闺女,别怕啊!这个人不是坏人,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屋内陈设简朴,正中央摆着一口朱红漆棺,稳稳架在两条长凳上。
棺中静静躺着一名年轻女子,一身月白色暗纹凌绸小袄,搭配同色马面裙,脚上穿着素白软缎绣鞋,衣饰素雅干净。
她容颜温婉恬静,面色红润柔和,完全没有尸体的僵硬冰冷,反而栩栩如生,宛如睡着了一般,平静祥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