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残骨栖风,命若悬灯
秋风卷着碎枯叶,狠狠拍在青玄宗外门的杂役院落里。
寒冽的灵气刮过皮肉,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得陆珩单薄的身躯不住发颤。
他蜷缩在破败木屋的门槛边,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墙,胸口一阵闷痛,一口腥甜死死压在喉咙深处,不敢吐出。
刚刚结束的外门杂役比试,他输得狼狈至极。
不是技不如人,是他根本无技可施。
陆珩自小被青玄宗外门长老收养,根骨寻常,血脉残缺,十六年修行,始终卡在淬体三重,是整个外门垫底的废人。
同批入门的弟子,最差也已是淬体五重,天资出众者早已踏入凝气,唯独他,常年停滞不前,耗尽丹药,蹉跎岁月。
宗门从不是慈善之地。
弱,便是原罪。
方才比试台,外门弟子赵虎随手一拳,便震碎了他勉强凝聚的护体灵气,粗暴的力道撞在他心口,直接震伤了他的内腑。
“废物就是废物,占着外门名额十六年,连杂役弟子都打不过。”
“我要是你,早就自行离宗,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听说长老早就想把你逐出去了,若不是念点旧情,你早被赶出山门,饿死在山下荒林了。”
周遭弟子的嘲讽嬉笑,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没有刻意的当众羞辱,没有刻意的刁难打压,可这种漫不经心的漠视与鄙夷,比拳打脚踢更让人刺骨。
修仙界,实力为尊。
弱者的尊严,一文不值。
陆珩缓缓抬起冻得发白的手,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丝,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暴怒,没有不甘的戾气,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
他早就习惯了。
十六年,冷眼、排挤、嘲讽,贯穿了他的整个少年时光。
他也渴望变强,渴望拥有不被随意欺凌的力量。可无论他如何熬夜苦修,如何省下饭食兑换最低阶的丹药,他的修为永远纹丝不动。
残缺的血脉,像是一道天生的枷锁,锁死了他所有的修行前路。
嘎吱——
破旧的木门被风吹开,屋内漏出些许微光。
木屋狭小破败,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木桌,角落里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这便是他在青玄宗的全部家当。
在这里,他没有亲人,没有靠山,没有天资,唯一拥有的,就是一条随时可以被随意碾灭的性命。
秋风更烈,天色渐渐暗沉,乌云压满了整片天穹。
陆珩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胸口的伤势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缓缓走入屋内,刚想盘膝坐下调息压下伤势,一道粗哑的呵斥声骤然从院外传来。
“陆珩!出来!”
声音蛮横霸道,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是刚才比试击败他的赵虎。
陆珩眼眸微凝,缓缓转身走出木屋。
院落门口,赵虎带着两个跟班弟子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满是轻蔑。
“方才比试,你伤了我的颜面,按照外门规矩,败者需奉上全部积蓄作为赔礼。”赵虎嗤笑一声,语气嚣张,“把你身上所有灵石、丹药交出来,此事作罢。若是不交,今夜我便拆了你这破屋,将你打废丢下山门。”
一旁的跟班立刻附和:“陆珩,识相点!你一个废人,留着资源也是浪费,不如孝敬虎哥!”
“别给脸不要脸,真把我们惹恼了,没人保得住你!”
陆珩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他本就资源贫瘠,每月宗门发放的微薄灵石,勉强够他维持修行、滋养受损的身体,是他撑下去唯一的依仗。
一旦交出,他连最基础的修行都无法维持,伤势只会持续恶化,用不了多久,不用旁人驱赶,他自己就会修为尽废,身死道消。
“我不会交。”
陆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可以忍受嘲讽,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天资平庸,却不能任由旁人碾碎自己最后一丝生机。
“呵?废物还敢顶嘴?”
赵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色瞬间冷厉下来,“看来刚才那一拳,没让你长记性!”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冲出,淬体六重的灵气轰然爆发,裹挟着凛冽的劲风,直奔陆珩心口砸来!
这一拳,比方才比试台上的力道更重、更狠!
他根本没打算留手,只想彻底废掉这个碍眼的废物!
狂风扑面,灵气压迫得陆珩呼吸困难,五脏六腑剧烈震颤。
他本就身受重伤,修为低微,根本无从抵挡这凶猛一击。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剧痛尚未降临,无尽的绝望先一步淹没了他。
原来如此。
平庸之人,在这修仙乱世里,连苟活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甘,却无力。
他不想死。
不是贪生怕死,他活了十六年,见过山下村落被妖兽屠戮,见过弱小修士被宗门权贵随意斩杀,见过世间无数颠沛流离、生离死别。
他一直默默修行,所求从不是登顶巅峰、称霸世间。
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拥有一份保护自己、保护身边弱者的力量。
若连自己都护不住,何谈守护他人?
极致的生死危机之下,陆珩脑海轰然炸裂,浑身血液骤然沸腾!
丹田深处,沉寂了十六年的死寂之地,忽然亮起一缕微不可查的璀璨金光。
嗡——
一道极其微弱、冰冷淡漠的虚无声响,悄然在他识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极致求生执念,道源薪火觉醒。】
【道源修行开启:以神魂为薪,以执念为火,借世间万般疾苦,证无上守护道。】
【提示:此道无捷径,修行皆有代价,力愈盛,责愈重,薪火燃尽,无有归途。】
声音短促、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与此同时,一缕极其细微、温暖却又沉重无比的力量,从丹田蔓延四肢百骸。
这力量没有瞬间暴涨修为,没有帮他抵挡攻击,更没有让他逆袭碾压。
仅仅是堪堪护住了他濒临破碎的心脉,让他不至于被这一拳当场打死。
砰!
沉重的拳风狠狠砸在陆珩肩头。
巨大的力道瞬间将他整个人砸飞出去!
陆珩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翻滚数圈,一口鲜血狠狠喷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地面。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响起,左肩彻底被震伤,剧痛席卷全身,几乎让他昏厥。
但他活下来了。
本该穿心而过、废他修为、夺他性命的一击,被那一缕神秘的道源力量,硬生生拦下了致命伤害。
赵虎看着趴在地上呕血的陆珩,眉头微挑,满脸诧异:“居然没死?有点意思。”
他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踩着陆珩的手背,力道不断加重,碾压着他的骨骼。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资源,交还是不交?”
刺骨的疼痛传来,手背几乎被踩碎。
陆珩趴在血泊之中,浑身剧痛,视线模糊,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屈服,没有怯懦。
他清晰地感知着识海中那道沉寂的力量,感知着那句冰冷的提示——
薪火燃尽,无有归途。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天赐机缘,不是逆天金手指。
这是一条赌上性命、有去无回的绝路。
以神魂为代价,以性命为薪火,换取修行之路。
变强的每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登顶的终点,从不是长生逍遥,而是燃尽自我。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血沫。
陆珩缓缓抬起布满血污的脸,看着眼前嚣张跋扈的赵虎,看着这个冷漠残酷的修仙世界。
他低声喘息,一字一句,在心中默默定下了往后余生的道心。
世人皆求长生霸业,争权夺运,俯瞰众生。
那我便入苦海,承万苦,担万责。
纵燃尽神魂,无有归途。
亦愿以身执火,护这世间寻常烟火。
趴在泥泞血泊里的少年,伤痕累累,卑微如尘。
可他眼底深处,却亮起了一束跨越万古的、最执拗的光。
而此刻的陆珩尚且不知。
今日绝境觉醒的一缕薪火。
终将在未来,燃尽诸天黑暗,也燃尽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