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28日,江城,雨。
林默站在江城国际金融中心四十七楼的天台上,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砸在脚边那只摔碎的手机屏幕上。
手机是十分钟前摔的。
十分钟前,他最后一通电话打给周振海。那个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睡一张上下铺、一起在大学门口的小饭馆里对着啤酒瓶碰杯说“苟富贵勿相忘”的人,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林默,别怪我。商场没有兄弟。你住院那半年,公司是我替你撑着的,股权变更书是你自己签的字,白纸黑字,赖不掉。”
“至于苏晚——”周振海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同情,“她都死了五年了,你提她做什么?要怪,怪你自己当年没本事留住她。”
电话挂断。
林默把手机摔在了天台上。
雨越下越大。他站在四十七楼的风里,三十五岁的身体像一台报废的机器——胃是坏的,肝是坏的,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着坐骨神经,左耳在三年前一次酒后斗殴里被打聋了一半。他这辈子,从二十二岁那年踩着风口起家,到三十五岁站在天台上,一共活了十三年。
十三年。
他闭上眼,雨水顺着睫毛往里渗。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苏晚。
苏晚死在2019年冬天。那一年他资金链断裂,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苏晚瞒着他,把她自己攒了八年的稿费、她父亲给她的嫁妆、她偷偷卖掉的那套小房子,全部填进了他公司的窟窿。她白天在报社上班,晚上带三个专栏,写到凌晨四点,咳血咳了三个月,最后倒在了地铁站的台阶上。
送到医院的时候,肺癌晚期,已经扩散。
她走的那天,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林默跪在病房门口,连她的手都没来得及握。
他后来才知道,她早就有症状,只是不肯告诉他,怕他分心。
怕他分心。
林默在天台上无声地笑了一下,雨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还想起张铁柱。
铁柱是他发小,技校毕业,修车出身,一双粗糙得像砂纸的手,跟了他十三年。2016年,他被人设局欠下一笔说不清的烂账,铁柱一个人拎着钢管去给人家讨说法,被七八个人围在巷子里打,右腿膝盖粉碎性骨折,从此落下残疾,走路一瘸一拐。
林默后来有钱了,给铁柱换了最好的进口人工关节,但那条腿,终究回不到从前。
铁柱倒是笑呵呵的,瘸着腿还跟他开玩笑:“默哥,我这条腿换你一条命,值。”
值个屁。
林默睁开眼,雨水模糊了整个江城的夜景。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那是2021年,父亲肺癌晚期,临走前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断断续续地讲了一句:“小默……妈……交给你……”
母亲现在还在。
一个人住在江城郊区的老房子里,七十岁,腿脚不便,每天给他打三个电话,他经常不接。
他不敢接。
“妈……”林默站在天台上,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雨吞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四十七楼的风灌进他的袖口,像一双冰冷的手。
他想起周振海,想起自己这辈子最蠢的一个决定——2008年6月28日,毕业典礼那天,他没有去找苏晚,而是跟着周振海去了一个饭局,从此走上了一条他和苏晚越走越远的路。
如果他那天,去了呢?
如果他这辈子,从那一天开始就做对的选择呢?
可惜没有如果。
林默闭上眼,向前倾倒。
风声在耳边炸开,雨点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他的身体失重,下坠,下坠,下坠——
“默哥!默哥醒醒!”
一只手粗暴地摇着他的肩膀。
林默猛地睁开眼。
没有雨,没有风,没有四十七楼的天台。
他看见一张脸。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挂着一丝不太真诚的笑——那张脸,他十三年前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不,他十三年后,在天台上摔碎的手机屏幕里,最后看的那张脸,也是这张脸。
周振海。
年轻的周振海。
“默哥,你昨晚喝断片了?“周振海叼着一根烟,烟灰掉在林默的枕头上,“今天毕业典礼,忘了?苏晚在礼堂等你呢,刚才还让人带话过来,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林默僵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了身下的硬板床,闻到了宿舍里那股常年散不去的方便面和球鞋混合的气味,听到了窗外操场上传来的广播——
“……请2008届全体毕业生,于上午九点前到体育馆集合……“
2008届。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缓缓抬起手。
那是一只年轻的手。皮肤紧实,没有酒斑,没有熬夜熬出来的老年斑,指节修长,肌肉饱满。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冲到宿舍角落那面破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二岁的脸。
棱角分明,下巴上有一颗青春痘,眼神清亮,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
他愣愣地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
凉的。
是真的。
“默哥?“周振海在背后疑惑地喊他,“你没事吧?脸色那么难看,昨晚喝多了?“
林默没回头。
他站在镜子前,浑身发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他想哭,想笑,想跪下去,想冲出去,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张二十二岁的脸。
2008年6月28日。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那一天。
回到了他还什么都没做错的那一天。
“……默哥?“周振海走过来,伸手想拍他的肩。
林默肩膀一缩,避开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的、笑嘻嘻的周振海,眼神里有一种周振海看不懂的、复杂到极点的东西——有恨,有警觉,有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冷。
一种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冷。
“振海。“林默开口,声音有点哑,“今天的事,我不去了。“
周振海愣住:“啊?不是说好一起去吗?我那个项目……“
“项目的事,以后再说。“林默打断他,弯腰开始穿鞋,“今天,我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周振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谁啊?“
林默系好鞋带,站起身,看着周振海的眼睛,一字一顿:
“苏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