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死了。
记忆里最后定格的,是研究室天花板上那几盏白炽灯。惨白,白得能把人照透,一点温度都没有。警报在响,一阵接一阵,像锉刀贴着他后脑勺刮。然后是一股糊味,电线皮烧化的腥。然后,是黑。
再睁眼,还是一片黑。
可这一回的黑不一样。是暖的,是软的,被什么严严实实裹住了,像泡在一汪不冷不热的水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轻,又像隔着一层棉花往耳朵里钻,快,乱。他下意识数了数——一分钟,一百三十几下。
太快了。
一个成年人,安安静静躺着,心率不该过百。除非这副身子小得可怜,小到那颗心得多跑几下,才供得起这点血。
【婴儿。一个不足月的婴儿。】
这个判断让他的头皮有点发麻。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五根手指不听使唤,软得像泡发过头的小豆芽。他勾了半天,才让右手食指勉强扒住拇指。
扒住了。
反射弧是通的。就为这件小事,他悬着的心,居然落了回去。
他自嘲地想:一个刚落地的东西,躺在黑咕隆咚的裹布里,给自己做起神经筛查。这事要说出去,最疯的人都不信。
眼前,浮着几团模糊的光,晃来晃去,像隔着磨砂玻璃去望一盏远处的灯。
一些玩意儿在脑子里往下掉,快得抓不住。离心机嗡嗡地转,移液枪,跑到一半的琼脂糖凝胶,一巢果蝇,还有一张工作证。照片底下,模模糊糊印着一行字——
生物学。研究员。
更多的东西还在掉,更早、更远的。他伸手去抓,抓不住。那些碎片碎得太厉害,只剩几个豁了口的轮廓。
就在他跟自己的手指较劲的时候,一股力气,压了下来。
不是风,不是声音。
是一整座山。隔着墙,隔着那层裹他的布,从四面八方往他身子上碾。他乱着的那颗心,硬生生漏了一拍。
紧接着,一双大手,把他从襁褓里托了起来。
那手大得离谱。骨节粗,掌心全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老茧,糙得像枯树皮。可它落下来的力道,轻得不像话,像在捧一件掉地上就碎的玩意儿。
“金鳄一脉,总算又添了个带把儿的。“
声音就悬在头顶。沙,沉,像闷雷贴着地皮滚过去。
金鳄。
这两个字,砸在他脑仁上,砸出一圈水花。
金鳄斗罗。武魂殿的供奉。封号斗罗。这片叫斗罗的大陆上,那一小撮站在金字塔尖的怪物,排得上号的一个。
而他刚醒来的这副身子,是那个老东西的亲孙子。
【魂穿成二代了。】他脑子里只剩这一句,差点没笑出声。
旁边有人凑上来,赔着笑:“小少爷安生得很呐,不哭不闹,省心。“
老人没接话,只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先额头,再鼻尖,最后,停在他眉心。
那一指,带着一点温度,也带着一个顶尖强者不加掩饰的气息,压得他连呼吸都轻了两分。
也就是那一瞬,他脑子里某个地方,忽然“嗡“地响了一下。
像被那根手指,撬开了什么。
浮起来的,不是试剂,不是论文,不是果蝇。
是一些更硬、更冷的东西,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一个名字,先冒了头。
唐三。
那两个字刚一浮起,他的心脏就狠狠抽了一下。不是怕,也不是恨,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战栗。
紧接着,是别的。一个女人仰起头,金色的、冰冷的东西从她身上倾泻而下,最后“咔“地碎了一地;一个坐在最高处的人,慢慢倒下去;一座他叫不出名字的殿,轰然塌了,烟尘把什么都吞了。
他瞪着眼前那几团模糊的光,半天,喘不上气。
老人还在看他。那双眼,他这会儿看不清,只觉得深。
“这小子,“老人扭头,对旁边说,尾音里带着点他听不明白的意味,“有点意思。“
他没心思去琢磨这四个字。
浮起来的那些东西,还梗在胸口,硬邦邦的。三个字,像三颗钉子——
圣女。教皇。倾覆。
还有一个名字,一闪,就剩一撇背影。
他没再伸手去抓。他太清楚,凭这副连翻身都费劲的身子,这会儿深挖,只有疼。
他闭上眼,听自己那颗心,一下,一下,从快跳到乱,又从乱,慢慢落回原处。
落稳的那一刻,他把自己刚才看见的,一样不落,在脑子里钉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