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
一声堂威,将顾不言吵醒了。
他猛的睁开眼。
这是哪?
他不是在校辩论大赛上做结辩陈词吗,可转眼之间咋啥都变了?没有灯光,没有评委,只看到一块大匾,明镜高悬,大老爷居中而坐。
公堂?
顾不言正疑惑呢,脑袋里嗡的一声,一份不属于他的记忆涌了上来。
大明,万历十年,南直隶,徽州府,歙县。
这个人也叫顾不言,二十二岁,考了三回秀才没中,干脆替人写状子。写了三年,倒是写出个名号,歙县第一讼师。
徽州人好讼,是出了名的。一桩小事,能从县衙一路告到南京。可讼师这行当,官府见着要拿,百姓见着要骂。
大明的规矩,讼师上不得公堂。官司就只能坐在堂外,写好了字纸,教堂上的人怎么开口。
所以此刻,顾讼师就坐在栅栏边,一张小桌,一方砚台,两支笔。
被告冯家的长随蹲在旁边,一来一回。
只不过坐在这里,恐怕会挨喷啊。刚这么想呢,不知道什么东西就糊在了他的脸上。
真尼玛恶心!
“讼棍!”
“喝人血的!”
“居然帮冯大少,良心叫狗吃了?”
顾不言无奈的看了一眼那些群情激愤的围观百姓,还好老子脸皮厚,暂不与你们计较。
……
今日这案子,半个歙县城的人都来了。
三日前,西门大街,西乡冯家的少爷冯大少,当街纵马,把一个卖柴的老汉,活活踏死在街心。
冯家是西乡大族,盐典起家,府里有名的豪富。他伯父做过一任知府,如今致仕还乡。这些年,在县里那是作威作福,无人敢惹。
那老汉也是惨,半边身子都踩烂了,满街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堂上知县陈九官,到任三年,歙县人提起来,都竖大拇指,是个好官啊。
而堂下苦主,跪着老汉的儿媳,披麻戴孝,哭得那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青天大老爷,给民妇做主啊。公公卖了三十年柴,没害过人,就叫这畜生踏死了啊!”
“民妇的男人死得早,守着公公过活。公公一走,家里就剩民妇带着两个孩子,可怎么活啊……”
围观百姓都怒了,什么烂菜叶臭鸡蛋都拿了出来,顾不言赶紧扇子一开,先挡住脸再说。
还好,不是冲他来的。
“打死他!”
“狗东西!”
被告冯大少跪在那,一身好衣裳都脏了,还把早上吃的燕窝吐了出来。
陈九官看着堂下哭得死去活来的寡妇,又看看冯大少,火就往上撞。
“冯春!”
“陈大老爷,小的在。”
“西门大街,闹市纵马,踏死王老汉,满街人证,你可服?”
“大老爷,不是说过了么,是马惊了,可怪不得小的。”
百姓又是一阵骂。
陈九官一拍惊堂木。
啪。
“好一个马惊了。”陈九官冷道。“仗着冯家的势,眼里就没有王法了?闹市纵马,踏死人命,你还敢说是马惊?人证物证俱在,本县今日依律判你故杀死罪,拟斩,解府详报。”
“锁了,退堂!”
陈九官那叫一个威武霸气,百姓们更是齐声叫好。
皂隶拿着水火棍上前,眼看铁链就要落到冯大少脖子上。
就在这一刻,冯春猛的喊了一声:“小的冤枉!”
满堂一静,陈九官怒视着他。
冯春忙从随从那里拿过一张纸,展开,摇头晃脑的念起来了。
“小的愿领国法,只是小的斗胆,敢问大老爷,那日正是集日,满街都是人。马惊了,收不住蹄,这是天灾,不是人祸。《大明律》里,骑马踏死人命,写的是哪一条,哪一款,该当何罪?小的认罪,也要认个明白。”
百姓们面面相觑,陈九官直眨眼睛。
而顾不言在桌前,轻轻的放下了笔。
前身昨夜收了冯家二百两银子,这银子还在他怀里揣着呢。
收钱,办事,天经地义。
堂上,陈九官本来要起身离开的身子又坐了回去,盯着冯春,看了半晌。
“你那张纸,呈上来。”
书吏接过字纸,呈到案上,陈九官扫了一眼,抬起头,目光越过栅栏,落在那张小桌上。
“堂外写字的,是顾不言?”
顾不言起身,拱手:“回大老爷,正是小的。”
“字很丑。”
“……”
“不过区区讼棍,竟当堂教供,把持公堂。”陈九官冷笑一声,道:“来人,带上来。”
顾不言上堂,犹豫了一下,跪在堂中。
原身个废物,你要是考个秀才,哥何至下跪?算了,反正他也不是个有原则的人,看在你为哥献身的份上,忍了。
陈九官倒也没问他罪,歙县好讼,也有过讼师上堂的先例,递小纸条啥的算是默许。
他只是捏着那张字纸:“这纸上的话,是你写的?”
“回大老爷,是小的写的。”
“冯家给了你多少?”
“与此案有关吗?”顾不言说得理直气壮。
陈九官气笑了,一看就是收钱了,还不少,怒道:“顾不言,你好歹是个读书人,本县劝你善良。”
“哦。”
“……本县问你,《大明律》,你读过没有?”
“读过啊。”原身确实读过,没毛病。
“那你说说,纵马踏死人命,该当何罪?”
顾不言微微一笑,道:“回大老爷,这得看,是哪一种踏法。”
“哦?踏死人命,还分几种?”
“分三种。”
顾不言道:“其一,跟人有仇,借马杀人。律上写得明白,借车马杀人者,以故杀论,斩。这种,该死。”
“其二,与人斗殴,赶马撞人,那是斗杀,绞。”
“至于其三嘛,闹市驰马,收不住蹄,失手踏死了人。律上也有专条,无故于街市镇店驰骤车马,因而杀伤人者,减凡斗杀伤一等。踏死了人,是杖一百,流三千里,再追埋葬银十两,给苦主烧埋。”
顾不言抬起头:“敢问大老爷,方才判的,是哪一种?”
堂内堂外一下子没了动静。
陈九官咬牙,盯着他:“满街人证,都看见冯大少的马踏死了王老汉,本县依故杀拟罪,有何不妥?”
“大老爷要问成故杀,得先有两样东西。”
顾不言摇头晃脑:“头一样,仇。可王老汉跟冯大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第二样,杀心。那日马是惊了,还是人催的,满街的人证,哪个亲眼看见冯大少扬鞭,直冲着王老汉撞过去了?”
陈九官脸色铁青,照顾不言这么说,还真没有铁证。
“大老爷,没有仇,没有杀心,故杀两个字,可落不下去啊。”
顾不言呵呵一笑,道:“律是太祖高皇帝定的,太祖爷说,故杀者斩。太祖爷可没说,闹市失手踏死人,也斩。”
“照你这么说,王老汉这条命,就这么算了?”陈九官脸色一沉。
“没有。”顾不言道。“杖一百,流三千里。一百杖下去,半条命就没了。三千里外,烟瘴地面,能活着回来的,一百个里挑不出三个。”
“埋葬银十两,是律里的。律外的,小的斗胆,替苦主再讨一笔。冯家有的是银子,断他再出五十两,抚恤孤儿寡母,以减轻刑罚,这个,官府断得。”
“王老汉死得冤,冤的是这个世道。可律条没冤他,一杖一流,十两银子,一样都少不了他的。”
满堂的百姓,看看顾不言愤恨不已,听他那口气,好像王老汉还占了便宜似的。
真是岂有此理!
陈九官盯着顾不言看了半天,又看了一眼那听到五十两银子眼睛都放光的王家儿媳,叹了口气,一拍惊堂木。
“杖五十,流三千里,追埋葬银十两。另断冯家出银五十两,抚恤苦主。画供,退堂。”
顾不言撇嘴,五十两银子也就减了五十杖。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打的不是他。
判是这么判了,但陈九官心里,到底不痛快。
退堂的时候,陈九官路过顾不言,脚步一停。
“简直一派胡言。”
“大老爷这话说的,明明是律条。”
“……真是好一个讼棍。”
百姓骂骂咧咧的散了,骂的还是顾不言。
不过大老爷都判了,又能怎样?那王家儿媳也没再闹腾,毕竟加起来六十两银子呢,可是不少。
至于冯大少,虽然又是挨板子又是流放的,但好歹命保住了。依他们家的财力,这流放也未必没有缓和的余地,这个结果自然是能接受。
顾不言正收拾笔墨,一个皂隶过来:“顾讼师,大老爷二堂有请。”
……
二堂里,就他们两个人。
陈九官看着他,冷笑道:“顾不言,本县问你一句话。那银子,你收得就这么踏实?替踩死人的开脱,你睡得着?”
“回大老爷,这有啥睡不着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而已,这本就是小人的工作。”
顾不言道:“冯家的银子,买的是小的一支笔,买不来王老汉的命。王老汉的命,是马踩没的。这律条就摆在那,冯大少该流三千里,也是该有的惩罚。小的干的,无非是拦着大老爷,别把一个流三千里的人,往法场上推。”
陈九官半天没说话。
“好,此事便罢了,不过……”
陈九官从案上拿起一封帖子,推了过来,道:“你这讼棍,既然拿钱消灾,那本县手里,正好有桩案子。”
“人丁丝绢……”
顾不言拿帖子的手,抖了一下。
徽州六县,人丁丝绢八千七百多匹,两百多年,全是歙县一县独扛,五县一文不出。前几年有人替全县出头,官司告到了南京,赢了一半,人充军去了三千里外。
如今五县该认的协济银,年年抗着不给,年年是歙县先替垫上。
“这案子,本县催不动。府里压着不许再闹,南京户部拖着不批。徽州六县,没人敢接。”陈九官盯着他。“你敢不敢接?银子,不是问题。”
顾不言展开帖子,上头就一行字。
歙县历年替五县垫的丝绢银,两万六千余两。
顾不言笑了。
“有何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