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是被一串烤腰子杀死的。
这话要是写进讣告里,他那群追更的读者能把平台骂崩。可惜他本人已经没机会围观了,因为他已经先躺平了,字面意义上的躺平。
准确地说,凶手是一整个团伙。连续爆更三个月,日均一万二,这是主谋。庆功夜三十串烤腰子,这是从犯。六瓶冰峰汽水,这是递刀的。
那天晚上西安下着小雨,烧烤摊支在棚子底下,灯泡让油烟熏得发黄。老板颠着勺问他,兄弟,还加啥不。他说再来十个腰子,今天哥们儿高兴。
他是真高兴。《唐诡录》完本,均订破了站里的悬疑分类纪录,庆功宴上编辑举着杯子管他叫“长安老师”,叫了整整一晚上。回到出租屋楼下,他看见这家烧烤摊还亮着灯,腿就自己拐了过去。
第十串腰子刚啃了一半,胸口忽然一紧。
像有人伸手进去,把心脏攥住了。
他最后听见的,是老板远远喊了一声,兄弟?兄弟你咋了?
他想说没事儿,可能是腰子有点上头。这话没能说出口。眼前一黑,人就从塑料凳子上出溜下去了。
医生的结论很体面,心源性猝死,二十八岁,过劳。
只有顾长安自己知道真相。写书的人管立誓叫插旗,他插了三个月“再更一章就睡”,旗子终于倒了,连人一起。
再然后,就是凉。
说不上来的凉。贴着脊椎往上爬,像有人在后背铺了一层浸过夜露的青石板。
顾长安睁开眼。
头顶是钟乳石,往下滴水。一滴,又一滴,砸在不远处的石洼里,声音脆得像敲梆子。
洞。他在一个洞里。
他没急着动。写推理的人有个本能,到了陌生现场,先观察,后行动。
先看天光。洞口的方向透着一点青灰色,黎明前后。再看身下,一张石床,铺着层干草,草上罩了张兽皮,收拾得很整齐。洞里没别人。
确认完环境,才轮到自己。
会琢磨“我是不是死了”,基本就没死透。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都在。就是有点不对劲,哪儿哪儿都轻飘飘的,像换了套不合身的衣服。
他抬起手,想看看自己的脸。
先看见的是那只手。
十指纤长,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得圆润,泛着一层玉似的光。
顾长安的手,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有层薄茧,敲键盘敲的。左手小拇指歪过一截,大学打球戳的。
眼前这只手,什么瑕疵都没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撑着坐起来,坐到一半,整个人僵住。
胸口有重量。头发也有重量,一直垂到腰,乌黑的,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下来,滑不留手。
洞深处有一面铜镜。
他说不清自己怎么知道那儿有镜子。这具身体认得路,肌肉里像存着一张地图,他只是个刚拿到钥匙的租客。
走过去,脚步很轻。裙子扫过地面。对,裙子,他这会儿才看清,自己身上是条白色的长裙,料子好得离谱。
铜镜磨得很亮。
镜子里那张脸,让他的呼吸停了两三秒。
眉目这种词就不说了,说了等于没说。真正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在暗处泛着一点极淡的金。看人的时候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让人觉得被看穿了。
绝色。这是第一个词。
眼熟。这是第二个词。
他写《唐诡录》查志怪资料那阵子,顺手重温过一部国民级老剧。剧里那位女主角的扮相,跟镜子里这张脸,一模一样。
“白……”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也是别人的,清清润润,像山泉水过了玉。
“白素贞?!”
洞里安安静静。水滴答了一声。
顾长安对着镜子里的美人,美人也对着他。一人一镜,大眼瞪小眼。
他扶着镜框,做了三个深呼吸,开始盘现状。
穿越,实锤。魂穿,实锤。穿的这位,千年道行,青城山白蛇,未来要上断桥、开药铺、喝雄黄酒、最后被镇进雷峰塔的那位顶流。
别人穿越,开局送系统,送金手指,送新手大礼包。
他穿越,开局送前科。千年蛇妖,案底比他的存稿还厚。
“系统?”他抱着万一的指望,对着空气喊了一声,“系统在吗?签个到?”
水滴答了一声。
“主神?空间?面板?”
水滴答了一声。
“行。”他点点头,“单机版。”
认命之后,人反而踏实了。他开始在洞里转悠,一边转一边给自己立规矩:别慌,别乱碰看着就贵的东西,先摸清地形。
洞府比想象中讲究。石桌石凳,边角都磨圆了,看得出常有人坐。角落里码着几摞书,竹简、帛书、线装本都有,按高矮排得整整齐齐。靠墙一排陶罐,罐口贴着红纸签,字迹清隽:雄黄、朱砂、茯苓、灵芝。
看到“雄黄”俩字,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绕着那排罐子多走了半步。
石桌上摊着半幅绣活,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枝白梅。他盯着看了会儿,想象了一下这具身体盘腿坐在这儿绣花的样子,后槽牙有点酸。
转第二圈的时候,他顺手把滑下来的头发往耳后一挽。
动作行云流水,指尖绕着发梢打了个小小的结,稳稳当当。
顾长安僵在原地。
他没学过挽发。上辈子他留寸头,梳子都找不着的那种。
这具身体自己动了。像有人借他的手,做完了一个做过一万遍的动作。
“前辈。”他对着空气试探,“你要是还在,咱们聊聊?房租怎么算,水电谁交?”
洞里没回音。水滴答了一声。
他松了口气,又莫名其妙有点失落。这感觉很怪,像合租的室友搬走了,屋子空了,可到处还留着人家生活过的痕迹。
转完第三圈,他在蒲团上坐下,把现状在心里过了一遍筛子。
坏消息一堆:人生地不熟,性别还对不上号,未来结局是坐牢,还是无期徒刑那种。
好消息也不是没有:这具身体千年道行,理论上很能打。以及,他是写推理的,最擅长的就是从烂摊子里找线索。
正想着,洞外传来一声闷响。
是天边滚过来的一记雷。低沉,绵长,碾过整座山头,震得钟乳石嗡嗡作响,石洼里的水漾起一圈圈细纹。
顾长安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不止汗毛。这具身体的每一条经络都在这一刻绷紧了,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顺着脊椎炸开,像有人贴着他的骨头敲了一记警钟。
他不懂道法,不懂修行。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知识,都来自一部老剧和几本书。
可这一刻,什么知识都用不上。
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告诉他同一件事。
那雷,是冲着他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