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时节,时序入冬。终南山的群峰褪去了深秋层林尽染的丹红赭黄,一夜朔风过境,千峰万壑便尽数被皑皑白雪覆了素袍。天地间只剩下苍茫的白,风卷着碎雪掠过山脊,松枝凝霜,乱石覆冰,往日游人往来的青石古道早被厚雪填埋,蹄印人迹尽数湮灭,当真应了高适那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寒云低压在连绵的山巅,日光被厚重的云层揉成一片惨淡的灰白,洒在雪地上,连暖意都被凛冽的山风嚼碎,散得无影无踪。
陈望星背着登山包,独自踏雪行在山间。他年近四十,眉眼间藏着常年奔走山野磨出的硬朗,指节覆着薄茧,鬓角却悄悄染了几缕风霜。旁人多避着冬日深山的酷寒,唯有他偏爱这份空山寂寂。尘世里半生浮沉,俗务缠身,心事积压,唯有踏入这无人惊扰的群山,听松风穿谷,看雪落崖壁,心底那些盘桓不散的烦闷,才仿佛能被辽阔的山川收纳消解。他登山二十余载,踏过秦岭诸峰,攀过险壑危崖,自认熟稔山中四时气候,惯于独行,素来不喜结伴喧嚣,总觉得一人一山,才是最妥帖的相处。
行至山口的古村落时,守山数十年的林婆婆拦在了他身前。老人头发花白,裹着藏青棉巾,手里攥着干枯的松枝,望着漫天翻涌的云气,语气恳切又凝重:“望星啊,今日小雪,山里头气候邪性,暴雪说来就来。冬夜云厚蔽星,日月无光,人一旦迷了路,连辨方向的凭据都没有。你莫要逞强往无人区深处去,浅逛半日便下山,平安最要紧。”
陈望星低头掸了掸肩头落雪,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不以为然。他太熟悉这座山了,春看山花漫野,夏听涧水潺潺,秋赏层林叠翠,冬踏雪覆寒山,哪一处沟壑,哪一道陡坡,他都烂熟于心。多年登山的阅历让他生出几分笃定的傲气,只笑着摆摆手:“婆婆放心,我经验足,带了干粮和定位设备,就是进山走走,散散心,不会走远的。”
林婆婆望着他执拗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佝偻着身子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漫卷的山道尽头。老人守山一辈子,见过太多仗着经验进山、最后被风雪困住的旅人,山川从不会因人的熟稔就手下留情,风雪无情,最是磨人。她抬手望向沉郁的天穹,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只盼着这年轻人能早些折返,莫要贪念山中清景,误了归期。
起初的路途还算平缓,雪层尚浅,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陈望星沿着熟悉的山脊缓步前行,冷风刮过脸颊,带来清冽的寒气,周遭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风雪掠过松针的细碎声响。他望着连绵起伏的雪岭,心绪渐渐放空,尘世的琐碎烦恼被山风涤荡,只余下一身坦荡。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行至半山腰时,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方才还是灰白朦胧的天光,转瞬便被浓墨般的乌云彻底吞噬。狂风毫无预兆地从山谷间席卷而出,裹挟着鹅毛大雪漫天倾泻,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刺骨。天地瞬间陷入一片混沌的白,视线被纷飞的雪幕阻隔,能见度不足三尺,近处的枯松只剩下模糊的暗影,远处的峰峦早已隐没在茫茫风雪之中。松涛在狂风里呜咽起伏,像是低低的泣诉,山风穿过崖壁沟壑,发出呼啸般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
登山时沿途留下的路标、系在松枝上的红绳,不过片刻就被厚重的积雪掩埋殆尽,手机信号格彻底清零,屏幕上只有一片无服务的空白。陈望星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的闲适淡然瞬间消散,慌乱攫住了心神。他立刻转身,想要循着原路折返,可茫茫大雪抹去了所有痕迹,脚下的山路早已辨不清方位。
他凭着记忆朝着山下的方向迈步,脚下的路面结了一层薄冰,湿滑难行,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两侧是陡峭的冰坡,冰层之下是松动的碎石,稍不留意便会失足滑落,身侧不远处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峡谷,风雪在谷底翻涌,黑漆漆的深渊像是张开的巨口,让人脊背发凉。他在乱石堆里辗转跋涉,脚下不断打滑,登山鞋踩在冰面上频频踉跄,体力在急速消耗,寒意顺着裤脚、袖口一点点钻进身体,四肢开始慢慢变得僵硬。
时间一点点沉入暮色,夕阳被风雪彻底隔绝在外,山野彻底坠入沉沉暗夜。气温断崖式下跌,周遭的温度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凛冽的寒气穿透冲锋衣的防护,侵入肌理,冻得骨骼都隐隐发疼。陈望星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被冷风灌得阵阵刺痛,背包里的干粮所剩无几,饮用水早已冻成冰坨。他试过呼喊,可风雪吞噬了所有声音,空旷的群山里,只有风声回应他的绝望。
前路被大雪封死,退路早已迷失,四面皆是覆雪的险峰,进退无路。他靠着一块巨大的崖壁喘息,指尖冻得失去知觉,连攥紧登山杖的力气都快要消散。死亡的阴影在风雪里慢慢笼罩过来,他知道若是继续暴露在旷野之中,用不了多久就会失温晕厥,永远沉睡在这片苍山大雪里。
万般绝望之际,他目光扫过身侧一处狭窄的天然岩缝。那是山体岩石风化形成的夹缝,洞口狭小,向内凹陷,恰好能避开直面的狂风。他咬着牙,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佝偻着身子,一点点蜷缩进岩缝之中。
岩缝逼仄狭小,只能容纳他一人屈膝坐下,后背贴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寒气顺着石面源源不断地渗透过来。外面的狂风被岩壁阻隔,呼啸的声响弱了几分,可彻骨的寒冷却丝毫没有消减。碎雪被风卷进缝隙边缘,凝结成细碎的冰棱,贴着他的衣角融化,冰凉的水渍浸透衣物。
天地在此刻归于极致的孤寂。外面是漫天狂风暴雪,山鸣谷应,岩缝之内,只有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四下无光,黑暗包裹着周身,寒意一寸寸啃噬着血肉,四肢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他蜷缩着身子,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意识在低温里渐渐变得模糊,半生的往事如同浮光掠影一般在脑海里匆匆掠过。
年少时肆意张扬,一心向往远方山川,总觉得世界辽阔,大可肆意闯荡,不愿被家中琐事牵绊;青年时为了生计奔波,辗转浮沉,和母亲聚少离多,总以为来日方长,还有大把时光可以陪伴;直到母亲病重离世,子欲养而亲不待,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与思念,便成了他常年登山的隐秘缘由。他一次次走进深山,看似是热爱山野,实则是在无人的寂静里,一遍遍想念那个永远等他回家的人。
此刻身陷绝境,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尘世的功名利禄、俗世的烦恼纠葛尽数褪去,心底最柔软的那处思念,被风雪一点点勾起。他想起母亲生前总爱坐在小院的藤椅上,夏夜观星,冬夜看雪,轻声和他说起山野行路的道理,说起古人观北斗辨方向的旧事。那些往日里他不曾放在心上的细碎叮嘱,此刻在死寂的寒夜里,愈发清晰。
周遭的风雪依旧肆虐,枯松在山风中弯折枝干,暗岩覆着厚雪,昏沉的天幕压得极低,万丈深谷隐在雪雾之后,孤身一人困于岩缝,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柳宗元笔下“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寒意境,此刻不再是纸上的诗句,而是他亲身经历的绝境。天地苍茫,万籁俱寂,唯有风雪为伴,这份极致的无助与孤寂,悄然铺垫着后续的宿命微光。他缩在冰冷的岩缝里,身体止不住地哆嗦,心底的执念与思念交织,只等着漫漫长夜之中,或许会出现的一丝转机。苍山暮雪无情,可人心深处的牵挂,却在寒夜里悄悄生根,等着云开星现的那一刻,成为渡他走出迷途的唯一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