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
是喉咙被死死勒紧的窒息感。
意识从一片漆黑的死寂中艰难上浮,我唯一的感知,只剩下脖颈处刺骨的束缚。
一条粗糙的麻绳死死勒入皮肉,死锁喉颈,一次微不足道的呼吸都会带来撕裂的痛,胸腔蓄不进气体,眼前慢慢重叠上黑晕,耳畔嗡嗡作响,那是死亡的嗡鸣。
我快要死了,这具身体并不属于我。
零散的记忆碎片,一窝蜂的涌入我的脑海。
这不属于我的身体,原是一座城里普通的平民。
半日前他路过圣教大后山,换了一条荒凉的小道,无意看见猩红的祭坛下神圣教之人献祭鲜血,诡异、血腥。
这一眼,促成悲剧。
神圣教掌控的城池下,他们便是这里的主宰,万人之上的王者,视生灵为草菅。
即使这具身体的主人尽全力逃跑,跑到城里,依然被察觉。
被神圣教之人抓去押到野外,以亵渎神圣的罪名,绞刑灭迹。
原身的恐惧、绝望、临死前的震颤,完完整整地烙印在残存的意识里,最后一抹生机彻底熄灭。
而就在他神魂溃散的刹那,白绫来了。
无数温暖、明亮、全然迥异于此地的画面,在我脑海深处一闪而逝。
干净的房间、明亮的灯火、安稳平和的人间……那些画面模糊又遥远,像是上辈子的旧梦,和此刻阴冷、肃杀、动辄夺命的世界格格不入。
“咔嚓——”
粗糙的麻绳终究不堪磨损,在剧烈的挣扎中应声崩断。
绳圈还死死勒在脖颈上,白绫整个人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里,腥甜的血瞬间涌上喉咙。她蜷缩着身子,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气管被撕裂般的剧痛。
神圣教的人根本没把一个必死的平民放在眼里。行刑之后,看守的守卫便径直离去,只把她像丢弃死物一样扔在这片荒林里。
恰恰是这份刻在骨里的傲慢,给了她一线无人察觉的生机。
勒进皮肉的绳圈还死死箍在脖颈上,像只冰冷的手掐着她的气管。
她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砂纸磨过喉管似的锐痛,腥甜的血沫顺着嘴角漫出来。
她拼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勾住颈间的绳结,指甲劈裂了也浑然不觉,费了不少功夫,才把那道索命的绳圈从脖子上扯下来。
脖颈上已经勒出了一圈深紫的血痕,一碰就钻心地疼。
白绫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刚直起腰就又重重跌了回去。她脑子里昏沉得厉害,原身临死前的恐惧、窒息的痛苦,还有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零碎记忆搅在一起,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清现实:她死过一次了,又在这具身体里活了过来。而判她死刑的神圣教,绝不会给她第二次活命的机会。
守卫走得干脆,笃定一个被绞了半刻钟的平民绝无生还可能。
可越是这份傲慢越让白绫心底发寒——能把一条人命看得连草芥都不如,这城里的秩序,从来都攥在神圣教手里。
她要是就这么贸然回了城,不用等神官出手,随便哪个认出她的信徒,都能把她再绑回绞刑架上。
不行,不能往城里去。
风卷着枯叶掠过林梢,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交谈。
是去而复返的守卫,还是巡山的神官?
白绫猛地抓向身下的泥土,压下喉间的呛咳,顺着原身记忆,抬眼望向城邦的方向。
活下去,只是第一步。
白绫咬着牙,扶着旁边枯裂的树干慢慢站起身,后背全是冷汗。
她顺着原身的记忆扫了一眼周遭。
这片荒林在圣山后山的背阴处,再往深处走是废弃的旧乱葬岗,平日没人敢来;山下绕半圈能摸到城后门的贫民窟,三教九流混杂,倒是藏人的好去处。
就在这时,林道远处传来了靴子踩过枯叶的声响,还有两道漫不经心的说话声,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过来。
白绫把绳子往城邦方向扔去。
“磨磨蹭蹭的,一具死尸而已,扔这儿喂狼得了,还非得叫咱们回来埋了。”
“你懂个屁,执事大人特意交代的,亵渎圣山的贱民不能留全尸,得砍了脑袋扔去乱葬岗,免得脏了圣山的地。快点处理完,回去还能喝口热酒。”
“白瞎了,这个臭丫头死了,可惜。”
白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她根本来不及多想,捂着嘴硬生生憋住喉间的痒咳,拖着发软的腿往林子里钻。
慌不择路间,她踩着湿滑的泥土滚进了一道长满荆棘的土沟,枯枝划破了脸颊和手背,她却连痛都不敢出声,死死缩在沟底的荒草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刚才吊死的那棵树下。
“……人呢?!”
一道惊怒的声音炸开。
白绫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抠进泥土里,连眼皮都不敢抬。
她能清晰地听见两人在周围翻找的动静,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模糊的咒骂声、还有刀刃出鞘的冷光,好几次都擦着她头顶的荒草扫过。
“见鬼了!难不成还能自己跑了?!”
“快过来看,上吊绳!”
“往城里走了,追!她受了绞刑,肯定跑不远!抓回来直接烧了,出了事儿我担着!”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往城门的方向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白绫才敢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呕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就刺骨地冷。
抬头望了一眼二人追去的方向。
“两个老傻子。”
白绫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狰狞的勒痕,指尖触到的地方痛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道伤痕往皮肉底下钻。
她只当是勒伤后的肿痛,没放在心上,只撑着沟壁慢慢爬了出来。
她站在荒林里,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慢慢攥紧了手。
活下来算是走完了第一步,神圣教欠她的这一条命,迟早要讨回来。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个藏身的地方。
她试着翻找原身的记忆,却发现除了撞见献祭的片段、对这座城的零星印象,其余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原身叫什么,住在哪里,有没有家人。
没有身份,无处可去,城南的贫民窟反倒成了最好的去处。
那里三教九流混杂,没人会多问来路,最容易藏住一个“死人”
毕竟那些“光明磊落”的教会,可不会屈身来到这种地方。
认准方向,白绫首先从身上的单薄亚麻衬裙上撕下一节包在脖子上,随后动身往南绕行下山。
一路皆是密林,整座城邦几乎被林海环抱,北面就是她刚逃出来的圣山,而城池的后门开在南侧,正是她的目的地。
行至城池的后门,一派破败景象撞入眼底。城门简陋粗拙,梁柱爬满蛛网,处处皆是年久失修的朽坏痕迹。
夜色笼罩之下,这里死寂沉沉,隐隐透出几分挥之不去的诡异。
城门没有守卫,随意进出,白绫随便找到一堆稻草,觉得这一路上十分疲惫,眼皮早已昏沉。
整座后门空荡荡的,无半分守卫值守,无人盘查,无人看管,任由路人随意进出。
白绫随手在墙角寻得一堆干枯稻草,就地坐下。
一路奔逃惊魂未定,身心早已被疲惫彻底拖垮,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昏沉的困意席卷全身。
她背靠冰冷斑驳的城墙,蜷身在稻草堆里。
脖颈上的勒伤还在隐隐作痛,每转动一次脖颈,都传来一阵钝重的酸胀。
连日奔逃的惊惧与肉体的透支层层叠叠涌上来,困意如同潮水,将她的意识一点点淹没。
四下死寂,零星几声遥远的犬吠,转瞬便消散在晚风之中,不知去往何处…
朦胧间,脖颈那道深紫勒痕的位置,又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热意。不是剧痛,是一种麻痒的灼烧感,顺着伤痕缓缓向四肢游走。
她在睡梦中不安地蹙起眉头,无意识地蹭了蹭肩膀,却没有清醒过来。
她做了个破碎纷乱的梦。
梦里交织着两个世界的碎片,一边是前世安稳柔和的灯火,另一边是圣山绞刑树下晃动的绳索,还有祭坛之上汩汩流淌的猩红鲜血。
神圣教神官冰冷的低语,在梦境的深处隐隐回荡,像是一天的回顾。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细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自黑暗的巷弄深处缓缓靠近。
脚步放得极轻,刻意避开地面碎石,显然是不想惊动旁人。
黑影停在了稻草堆的不远处。
一道模糊的人影,隔着沉沉夜色,静静注视着蜷缩在草堆之中熟睡的白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