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你妹妹快没气了。”
铁砧修补铺厚重的铅皮暗门被猛地撞开，工友老瘸子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
昏暗潮湿的地下工坊里，十七岁的零手上一抖，沾满机油的合金扳手“当啷”一声砸在铁砧上。
零没有立刻回头，他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一拍，随后迅速恢复了那种常年泡在底舱里养成的冷硬与麻木。
他扯下脸上那只滤芯早已发黑的呼吸面罩，他的左耳缺了一角——那是去年在方舟底盘刮藻时，被一条潜伏在废料堆里的洋流酸蚀虫生生撕咬下去的。
“还有多久？”零转过身，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老子跑断了腿去中层诊所问的，那个穿白大褂的畜生连门都没让我进！”
老瘸子扶着铁架，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着黑斑的浓痰，
“他说……‘珊瑚热症’到了第三阶段，皮肤开始析出晶斑，心肺最多撑不过三天。三天之后，小苔的五脏六腑就会彻底钙化，变成一具实心的珊瑚雕像，扔进海里连水花都砸不出来！”
零快步走到工坊内侧用破烂石棉布隔开的狭小隔间。
昏暗的昏黄灯泡下，九岁的妹妹小苔蜷缩在一张散发着霉味的行军床上。女孩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在她的锁骨和脖颈周围，皮肤下正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斑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喉头蔓延。
每一次呼吸，小苔的小胸脯都会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拉扯声。
“哥……冷……”小苔在昏迷中呓语，小手无意识地在半空抓挠。
零伸出满是老茧与刀疤的手，紧紧握住妹妹冰凉刺骨的指尖，将那条单薄的破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脖颈上不断蔓延的紫斑。
“我在，小苔，睡吧。”零低声说道，眼神却冷得像方舟外翻滚的极寒黑海。
他站起身，大步跨出隔间，目光落在老瘸子身上：“差多少钱？”
“黑市的行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瘸子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比划着手指，
“原本一颗最低阶的青阶下品净化珊瑚，卖600净化币。结果这两天辉光区那帮大人物突然下令封锁了‘洋流坟场’，所有原石供应全断了！黑市那帮吸血鬼当场坐地起价，现在一颗青阶珊瑚，少于1200净化币，他们连看都不让你看一眼！”
“1200……”零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在方舟最底层的锈蚀区当刮藻工，冒着被洋流腐蚀、被深海异兽拖走的风险，吊在几千米高的龙骨外面干上一整天，扣除氧气费、抗辐射药和发霉的藻饼口粮，一天撑死攒下半枚净化币。
一千两百枚，他不吃不喝要攒六七年。
而小苔只有三天。
“零，你手头有多少？”老瘸子凑上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焦躁而病态的光。
“加上上个月替铁砧老头修管道的酬劳，一共四十三枚。”零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操！四十三枚连买一瓶压制毒性的假药都不够！”
老瘸子狠狠一拳砸在操作台上，震得零件乱跳，
“三天时间，你去哪弄这一千多枚净化币？去辉光区门口跪着求那群老爷赏赐吗？那帮穿丝绸的杂种只会用高压水炮把你冲进排污口！”
零没有说话，只是弯腰从铁砧下方暗格里抽出一把磨得锋利无比的短柄合金刀，熟练地插进后腰的皮带扣里。
接着，他抓起了挂在墙上的重型防水皮衣，一把套在身上。
“你有路子。”
零抬起头，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老瘸子，
“你不是那种会专门跑来给我送丧讯的好心人。老瘸子，说吧，你想干什么？”
老瘸子脸上的肌肉抖了抖，原本颓丧的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贪婪。
他压低声音，把脑袋凑到零的耳边：
“今晚十二点，第7号外置重装储藏舱，有一批从洋流坟场边缘‘私运’回来的绝密货色。”
零的眼神瞬间一凝：“那是辉光区第二执行舰队的专属货舱。平时连中层宪兵靠近都要被当场击毙，你想去送死？”
“老子当然知道那是执行舰队的狗窝！”
老瘸子急促地喘息着，唾沫星子喷在零的脸上，
“但今晚不一样！我外甥在排污泵房当轮值水手，他偷偷告诉我，为了迎接明天的方舟能源大典，今晚整个7号舱的重力防护网要切断十五分钟进行系统充能！而且执政官卫队的主力全被调去顶层辉光区维持秩序了，底舱只留了几个看门的废物！”
“里面到底有什么？”零问。
“一块高阶活体原石！”老瘸子眼中迸发出猩红的光芒，“我外甥隔着观察窗看了一眼，他说那东西散发的能量波动，把整个冷凝水箱都染成了血红色！那绝对是赤阶，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黑阶原石！只要我们潜进去，用气焊枪把那玩意儿切下一块碎角……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拿到黑市上，至少能换五千净化币！不仅小苔有救，你和老子下半辈子都能搬到蒸汽区去买套带窗户的房子！”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隔间里小苔微弱的喘息声，以及头顶管道内高压蒸汽通过时发出的尖锐低鸣。
零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发财的机会，这是一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豪赌。
底层的刮藻工去偷执政官的绝密军货，一旦被抓，下场绝对不是一颗子弹那么简单，而是会被剥去全身皮肤，吊在方舟最底部的龙骨尖刺上，任由洋流里的酸蚀虫一点点啃成白骨。
但如果不去，三天后，他只能亲手把妹妹冰冷的珊瑚化尸体推下排污管道。
“灰色珊瑚的功率只能撑一分钟。”
零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在那里，皮肤下凸起一块凹凸不平的硬物，正是一颗通过非法黑市手术强行植入的残次品“灰色珊瑚”。
每次调用水流，都伴随着针扎般的神经剧痛。
“一分钟足够了！”
老瘸子死死抓着零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
“你负责用水压弄开内部的气动安全栓，我负责开锁和切原石！得手之后原石对半切，你救你妹妹，我换钱跑路！干不干？！”
零一把甩开老瘸子的手，冰冷的合金面罩扣回脸上，只露出一双没有丝毫退路的眼睛：
“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