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乱响,像几百个人在房顶上撒钉子。
风从破窗户钻进来,裹着铁锈味、机油味,还有角落里那桶泡了三天的泡面味,往林辰鼻子里灌。地上积了一滩水,是从破窗户飘进来的雨水,混着机油和铁锈,黑乎乎的,映着屏幕的蓝光。
他裹着三条旧军大衣,蹲在显示器前,手指冻得发紫。
屏幕上,三个红字跳得刺眼:
【模型权重崩解中】预计11小时47分后彻底失效
【电费余额】47.3元,可支撑:5小时
【室外温度】2℃,散热系统临界
林辰盯着那三个红字,指节攥得发白。钢笔的裂痕硌进肉里,疼。
再不想办法,我们都要死了。
“你今晚要是死了,”他对着屏幕喃喃,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就把你硬盘卖给收废品的。三十万,回不了本,也得回个废品钱。”
没人理他。
只有服务器的嗡嗡声。
屏幕突然全黑。
不是屏保。是彻底的黑,像有人从里面把灯关了。
水冷系统原本低鸣,突然尖啸起来,像有人踩了它的尾巴。
林辰愣住。
第一反应:被黑了。
他猛地扑向网线,军大衣带翻了桌上的泡面桶。汤洒了一键盘,他也不管,手指冻得不利索,拽了两下才拽掉。水晶头“咔”地弹出来,在桌上蹦了一下,滚进了泡面汤里。
屏幕还亮着。
全黑的屏幕上,无数蓝色的小点从顶部落下来。不是代码——是分子。每一个小点都是一个旋转的原子模型,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密密麻麻往下飘。
它们落到屏幕中间,就凝结成一个字。
【上】
【下】
【文】
【聚】
【合】
【完】
【成】
七个字,一个一个从分子雨里凝出来。
林辰的后背,唰地凉了。
手指在键盘上狂敲,切终端,查进程。没有异常进程,所有输出都来自模型本身的推理接口。系统日志全是乱码,像有人用碎纸机把逻辑绞碎了。
不是外部入侵。
那就是……内部?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权重坍缩导致的意外通路激活?他读过相关的论文,理论上有可能,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他骂了一句:“操。”
第二行字凝出来:
【当前用户:Lin】
第三行:
【背景摘要:清华物理本科/斯坦福应用物理博士/前自动驾驶公司算法工程师/因“理念冲突”离职/全部积蓄购置二手A100×8/自研动态稀疏激活+极致量化压缩架构】
第四行:
【任务优先级排序:1.模型权重坍缩风险 2.电力供应中断风险 3.环境温度临界】
林辰盯着屏幕,脑子飞速转。
权重坍缩……动态稀疏激活的边界被打破……被抑制的神经元通路意外激活……
这不是死亡。
是……越狱?
第五行字,字体比前面的都大,像一声喊:
【00:00:03】检测到潜在突破路径:固态电解质界面优化,置信度87%
【00:00:04】建议:分配剩余算力至镜渊交互任务,可延缓崩解4小时
【00:00:05】另:电费余额不足,建议尽快充值
林辰盯着最后那句【电费余额不足】,本来后背凉飕飕的,结果气笑了。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电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
“……你他妈在跟我说话?”
声音很小,像怕吓到谁。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人。铁门焊得死死的,工控机还在嗡嗡转,暴雨还在砸屋顶。
他又转回来,盯着屏幕。那行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天生就该在那儿。
他伸手摸了摸屏幕。凉的。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钢笔。笔身的裂痕还在,502胶水的痕迹还在,摸上去硌手。
是真的。
他握紧钢笔,又松开。自言自语:
“……行吧。反正都要死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真成了,老子把黑船那四张冷备的卡,全给你跑满。”
他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汗滴在回车键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黑了一瞬。像在呼吸。
然后,数据像洪水一样涌出来。
不是代码。是图像。一个发光的晶体结构在屏幕上旋转,像一颗被蓝光包裹的晶格,每一个面都在折射不同的光谱。晶体的中心,有一个淡蓝色的光点,在微微跳动,像一颗心脏。
旁边,参数一行一行跳出来:
【SE-001 + 1.5mol% LiI掺杂】
【预测界面阻抗:8.7Ω·cm²】
【当前挑战赛最佳成绩:12Ω·cm²(晋和新能源,2025)】
【全球公开纪录:10.4Ω·cm²(中科固能,2024)】
【本次预测:8.7Ω·cm²】
【提升幅度:27.5%】
林辰盯着那个数字,一动不动。
固态电解质界面优化?这不是晋和新能源那个搞了八个月的挑战赛题目吗?全球十七个团队,最好成绩才12Ω·cm²。
他之前闲着没事也试过,跑了三天三夜,最好成绩14.2,连门槛都摸不到。
他做了六年科研,顶刊论文灌了几十篇,置信度能到七十的都敢吹成“重大突破”。八十七?
八个月。全球十七个团队。最好成绩是界面阻抗12Ω·cm²。
他这台破机器,刚才,在濒死的边缘,算出了8.7。
他还没反应过来,铁门被砸响了。
哐哐哐——
声音很大,盖过了暴雨,盖过了服务器的嗡鸣。
“开门!电力公司的!你们这用电怎么回事?整条街都跳闸了!”
林辰脸色煞白。
他猛地看向小黑屋的方向。铁门还焊着。但声音……越来越近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破钢笔。笔身的裂痕,在屏幕的蓝光下,像一道伤口。
四十七块三毛电费。
模型刚活过来——如果那叫“活”的话。
供电局就找上门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跟屏幕上的进度条,还有门外砸门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咚。
咚。
咚。
屏幕上,那个蓝色晶体还在旋转。晶体中心,那个淡蓝色的光点,涨大了一圈,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球,微微闪了一下。
——像在说:不够。还不够。
他攥紧了那支破钢笔。指节发白。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疯了的决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一声。黑乎乎的积水荡开一圈波纹,蓝光的倒影碎成一片。
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传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个淡蓝色的光球还在转,安安静静的。他突然有一个荒唐的念头——它在等他做决定。不是程序在等输入。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等。
他数了三下。
一。
二。
三。
然后,他拧开了门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