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神仙好,唯有灵石忘不了。
生前欠得三分债,死后阴魂无处逃。
---
四月十七,谷雨。
雨下得不大,像从天上筛下来的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城市的水泥地里。
江临骑着一辆半旧的共享飞剑,穿行在城北的高架灵脉之间。剑身锈迹斑斑,飞起来“嗡嗡”作响,像一头垂死的老牛在喘息。这把剑的编号是“青羽·3729”,扫码解锁时,APP上跳出一行小字:“本车剑灵已进入衰退期,请注意行驶安全。”
他管不了那么多。后面保温箱里还有三单外卖,最后一单的时限只剩下十一分钟。超时,扣灵石。差评,扣灵石。投诉,扣三倍。
灵石,灵石,灵石。
这世道,连神仙都得看它的脸色。
江临拧了一下剑柄,灵力灌入,飞剑猛地一颤,蹿出去一截。雨点打在脸上,冰冰凉凉,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刮他的皮肤。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如林立的摩天大楼。那些楼顶亮着幽蓝色的光圈——聚灵塔。每一座塔都像一根吸管,从地底的灵脉里抽取灵气,然后卖给住在高层的修士。
底层的人,只能呼吸从塔顶溢出来的那点残渣。
“滴。”
腰间别着的灵能手机震了一下。
江临没有低头。他的飞剑正在穿一条窄巷,两旁是旧式洞府的灰墙,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标语:“信用分期,即买即住”“灵根再贷,额度提升”“逾期不还,上门封灵”。
手机又震了一下。
“滴。”
那声音像一根细针,穿过雨幕,穿过飞剑的嗡鸣,直直地扎进他的耳朵里。
第三下。
“滴——”
屏幕亮起来,一道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那是一个红底白字的弹窗,正中间写着几个字:
「尊贵的客户江临,您的寿元贷已于今日逾期第3天。根据《天道契约》第7条第3款,我司将启动催收程序。请保持灵力畅通,配合执行。」
江临的手一抖。
飞剑猛地下沉,剑尖擦着一户人家的晾衣绳掠过。绳上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被剑风带起,像一只折翼的白鸟,飘飘悠悠地落在了泥水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旧储物袋——里面还剩三块下品灵石,和一张皱巴巴的符纸。
三块灵石。三块。
他欠了三十二万。
“砰!”
手机屏幕突然炸开一团白光。那光像一根根银针,从屏幕里钻出来,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他的经脉。
快得来不及反应。
他只觉丹田一滞,像被人捏住了咽喉。浑身灵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又冷又硬,动弹不得。脚下飞剑失去了灵力供应,“嗡”了一声,像断了线的风筝,歪歪斜斜地往下坠。
“操——”
他想喊,可一张嘴,灌进来的全是风。
三米。
两米。
一米。
“砰!”
江临重重地摔在一条小巷的地面上。右膝先着地,然后是肩膀,最后是脸。牙齿磕在水泥地上,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雨还在下。
他的手机滚到一旁,屏幕朝上,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上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灵力已封禁。剩余解封时间:23小时59分。如需提前解封,请联系您的贷后专员。」
江临侧过头,看见自己吐出来的血被雨水冲散,变成一朵淡红色的花,顺着墙缝往低处流。
他喘了几口气,撑着墙想站起来。可灵力被封,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掌心按在一块碎玻璃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吭声。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弹窗,是电话。
屏幕上跳着一个号码,备注是:
“仙贷宝·贷后关怀中心——您的专属专员”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声,清清脆脆,像春天檐角滴下来的第一滴雨水:
“江先生,晚上好。这里是灵融科技贷后关怀中心。您的寿元贷已逾期三天,请问您今天方便安排还款吗?我们现在有一款‘宽限礼包’,只需支付本金的5%……”
江临靠着墙,把手机贴在耳边,眼睛望着巷子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
雨丝在灯下飞舞,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他说:“宽限几天不行吗?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电话那头的女声甜得像蜜:“江先生,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呢,逾期每一天,都会产生罚息。您的信用分已经从608降到了587。如果降到550以下,您的洞府租房资格都会被取消哦。”
“我下个月……”
“江先生,容我提醒您,您还养着一位母亲,对吧?如果信用分再降,您母亲的‘续命丹’分期也会受影响呢。”
江临不说话了。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谈天气,轻飘飘的,好听极了。但每个字落在他耳朵里,都像秤砣。
他闭上眼睛,额角抵着墙,一下,两下,轻轻地磕着。不是疼,是累。像一口被人抽干了的井,连回音都没有。
“江先生?”
他没应。
“江先生,您还在吗?”
“在。”
“那您看……”
“我没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甜美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凉:
“好的江先生,那我们就按合同流程走了。今晚我们的催收专员会上门拜访,请您保持灵力畅通——哦,对了,您已经被封灵了,应该不会乱跑的。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像一根根钉子,钉在雨夜的空气里。
江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的字已经变了:
「催收任务已派发。催收专员将在60分钟内抵达。请勿离开当前位置。」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血还没干,笑起来像哭。
六十。
那是他最后能站着的时间。
他挣扎着爬起来,靠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巷子深处挪。右膝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每走一步,都嘎吱作响。他必须走,不能留在这里。
他不能让他们看见他这个样子。
尤其是不能让他们看见他躲在这个连灵气都稀薄得像雾气的巷子里,像一只被主人扔出来的野狗。
巷子两旁的墙上,画满了涂鸦。有一行字,不知是谁用红色的符墨写的,歪歪扭扭:
“修仙不如修人,修人不如修心,修心不如修钱。”
江临看了那行字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白净的手腕。雨落在伞面上,溅起细细的水雾,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着她整个人。
她看起来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不施粉黛,右耳垂上有一粒极小的红痣,像一滴朱砂落在了雪地上。
她的胸前,别着一块工牌,上面印着四个字:
“灵融科技”
下面是两个小字:
“夏浅”
江临停住了脚步。
他的呼吸有些重,像一匹跑完了漫长赛程的老马。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进领子里,他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那个甜美的女声。也是灵融科技。也是贷后关怀。
所以,眼前这个人,是那个“甜美女声”吗?
是来催收的?
夏浅抬起头,目光落在江临身上,很静。那种静,不是冷淡,而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安宁,像一潭不起波纹的秋水。
她看着他,没说话。
江临也看着她,笑了一下,声音干涩:“我见过你。仙贷宝的客服,对吧?催收都追到这儿来了,还撑把伞,你们这行当服务态度倒是不错。”
夏浅不接他的嘲讽。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我不是来催收的。”
“那你来干什么?来提醒我该还钱了?还是来告诉我,我母亲的药快买不起了?”
“来帮你。”
雨声忽然静了一瞬。
江临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荒唐,像听见了世上最不好笑的笑话。
“帮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唇发白,“你们公司的人,刚才还在电话里告诉我,要按照合同流程,派催收专员上门。你现在说,你来帮我?”
“合同里有一条隐藏条款。”夏浅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经文,“你签的寿元贷合同,第四十七页,第三十八条,第七款。”
她顿了一下,目光微垂。
“上面的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如果用灵力浸透纸面,就能看见。”
江临的呼吸一滞。
“写的是:若借款人累计逾期三次,无论何种原因,平台有权将其灵魂永久收归。死后不入轮回,不转世,不超生。”
巷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路灯下的雨丝乱了几分。
江临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冰做的手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你说什么?”
“你已经逾期两次了。”
夏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像藏了一小片星光。
“下一次,就是永世不得超生。”
“……”
江临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不,比冷水更冷。是那种直接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脚底。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
逾期。三次。灵魂收归。永世不得超生。
他想起自己签合同那天,那个客服小姐笑盈盈地把一摞纸推到他面前,说:“江先生,这是格式条款,所有人都一样的,放心签。”
他翻了前三页。
不,他翻了前两页。
不,他就看了一眼最上面那行“贷款金额:八万灵石”,然后签了名。
他信了。
他信了“这是格式条款”。
他信了“所有人都一样”。
他信了那个甜美的客服。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没看过的纸页里,藏着他永世不得超生的判词。
江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一句: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信。”夏浅说,“换了谁,都不会信。”
她说得对。
那时候的江临,只想着八万灵石能买筑基丹,能租灵脉洞府,能让他突破那层卡了五年的瓶颈。他连利息是36%还是72%都没记住。他怎么可能去看第四十七页的第七款?
这就是他们的手法。把你的希望放在第一页,把你的死咒藏在最后一页。中间隔着的,是密密麻麻、没人会去看的“格式条款”。
“你是什么人?”江临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知道这些?又为什么告诉我?”
夏浅没有立刻回答。
她向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油纸伞往江临那边倾了倾。雨水落在她的肩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是什么人,以后你会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江临,你不能第三次逾期。”
远处,巷子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铁靴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每一下都带着某种冰冷的节奏。
“咚。”
“咚。”
“咚。”
夏浅的神色微变。她侧耳听了一瞬,低声道:“他们来了。”
江临咬牙,扶着墙,勉强站直了身体。他看着她,眼里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光。
“你走吧。”他说,“这不管你的事。”
夏浅没动,反而向前一步,与他并肩站着。她的伞偏过来,遮住了他头顶的雨。
“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巷口那盏路灯,忽然灭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灯下多了两个人影。
黑西装。黑墨镜。胸前别着金灿灿的工牌,牌子上刻着一个“吞”字,下面是一行小字:
“吞灵催收·讨债天师。”
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只铜铃,铃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血色符文。风吹过,铃不响。可江临的头却“嗡”地一下,像被人用针扎了进去。
那是心魔铃。
专门用来激活借款人体内的心魔贷咒。
他曾经听过一次。那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雨还在下。
夏浅收起了伞。
伞骨合拢的一瞬,像剑入鞘。
“江临。”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能跑吗?”
江临愣了一下。
“跑步的话……还能跑。”
夏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像深冬里第一朵绽开的梅。
“那好。数到三,你就跑。”
“你呢?”
“我数到三。”
“……”
“一。”
对面的两个讨债天师已经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人抬起了手中的铜铃。
“二。”
雨忽然大了起来。路灯的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三。”
夏浅手中的油纸伞“唰”地展开,挡住了江临的视线。
下一秒,一声清越的长鸣划破了雨夜的长空,像是某只沉睡在深渊里的鸟,忽然睁开了眼。
江临没有回头。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巷子更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铜铃炸响、风声呼啸、以及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不能回头。
但他记住了那把素色的油纸伞,记住了那粒朱砂似的红痣,记住了那一句——
“我数到三,你就跑。”
雨还在下。
巷子尽头,是这座城市最底层的地方。那里没有聚灵塔,没有灵脉,没有一丁点儿希望。那里的人们,像蚂蚁一样活着,像野草一样死去。
江临往那里跑。
一步一步,像跑进一个没有尽头的梦里。
而梦里有一行小字,正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像用刀刻在他骨头上一样清晰:
累计逾期三次,灵魂永久收归。不入轮回,不转世,不超生。
他咬紧了牙。
嘴角的血,混着雨水,流进嘴里。腥,苦,还有一点咸。
那是眼泪的味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