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的秋风，总带着一股子穷酸气。
镇子西头，玄霄宗外门杂役院最角落那间漏风的破屋里，陆尘盘膝而坐。面前一截黯淡的测灵石，被他催动了不知多少遍，却始终只泛起一丝比萤火还弱的灰光。
“伪灵根。“
三年前，测灵台上那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只吐出这三个字，便挥挥袖子让他去杂役院搬柴火。从那以后，“废柴“两个字，就像烙印，死死钉在陆尘身上。
十六岁的少年，眉眼清秀，却因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而显得过分单薄。他盯着那截灰光，指节捏得发白——不是不甘，是恨。恨这世道，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只凭一截天生灵根，便定了一生的贵贱。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似有个温软的声音哄过他：“阿尘别怕，咱们靠自己。“后来那声音就没了。陆家旁支本就势微，父母双亡后，他更是连旁支都算不上，只算个挂名的孤儿，靠着杂役院的稀粥吊着命。
在杂役院三年，他见过太多“认命“的脸。有人被内门弟子夺了功绩，只能赔笑；有人冻病了无人问津，悄无声息没了；连管事都明里暗里说，杂役的命，比不得外门弟子一根头发。陆尘从不附和那种话，却也从不声张——他只是把每一句嘲讽、每一道冷眼，都默默记在心里，像攒着一笔迟早要算的账。他不信命，只信拳头硬了，道理才硬。
“陆废柴！滚出来搬柴！“
院外一声吆喝，震得屋梁落灰。是周家打手周彪。这厮炼气三层，仗着镇上豪族周家撑腰，把杂役院当自家后院，谁不顺眼便拳脚相加，杂役们见了他像见瘟神。
陆尘收起测灵石，默默走出去。
院中柴堆前，周彪翘着腿坐在石墩上，脚边放着一筐刚从后山采来的“赤焰草“——那是外门弟子炼丹的辅料，采到一筐能换不少功绩，抵得上杂役半个月的辛苦。
“今天这筐，记你采的。“周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陆废柴也配沾功绩？替我搬去丹房，省得外头人说我周爷欺负人。“
几个杂役远远缩在墙根，没人敢吭声。这年头，谁都怕惹上周家。有人偷偷瞥陆尘一眼，眼神里不是同情，是认命——他们自己也是泥菩萨。
陆尘没说话，弯腰去扛筐。赤焰草叶缘带刺，他手背被划出几道血痕，周彪却在旁边嗤笑：“就你这细皮嫩肉，也配修仙？趁早滚回青阳镇种地去，别在这儿碍爷的眼。“
风卷着草屑打在脸上。陆尘低着头，谁也没看见他眼底掠过的一丝冷意。
他手上故意一滑，整筐赤焰草“哗啦“撒了一地，几株骨碌碌滚到了周彪脚边，还有两株险些蹭上他那件绸面褂子。
“你——“周彪暴怒，一脚踹来。
陆尘早有预料，侧身一让，顺势往后退去，嘴里慌慌张张：“周爷恕罪！我、我这就捡！“人却退到了通往后山的小径口。
后山是宗门明令的禁地，灵气紊乱，时有妖兽出没，弟子擅入要受重罚。周彪这等欺软怕硬之辈，最忌讳沾禁地的边——万一被人瞧见他逼着杂役往里钻，周家也保不住他。
果然，周彪骂了句“晦气“，硬是没再追，只冷哼：“算你走运。明日外门小比，你这废柴敢不敢上？不敢就是缩头乌龟，一辈子搬柴！“
陆尘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去。“
等周彪骂骂咧咧晃出院门，老狗叔才从墙角踱过来。这老头是杂役院资历最老的，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浑浊的眼珠却亮得反常。
“小子，“老狗叔拿枯枝敲了敲他的鞋尖，“后山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明儿的祸，你今儿就埋了。“
陆尘把撒落的赤焰草一颗颗捡回筐里，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叔，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后山危险。可刚才那一滑，他不是怕挨打才退——他是故意把周彪引到禁地边缘，给明日小比埋了根刺。周彪这人，最怕担“私逼杂役入禁地“的罪名，明日比斗前，定会心神不宁、投鼠忌器。
陆尘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读过杂役院那本翻烂的瞎话书。书里说，英雄落难时，总要先忍常人所不能忍。他不信英雄，只信一条：今日之辱，来日百倍奉还。
……
入夜，陆尘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日小比，他炼气一层，对手至少炼气三层，上去就是送。可不去，“缩头乌龟“的帽子扣死，这辈子别想抬头。
他摸黑往后山方向走。想着或许能在禁地边缘采点野果充饥——昨夜就没吃东西，肚子里空得烧心。
越走越静。林子里雾气浓得化不开，灵气乱窜，皮肤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着。陆尘心里发毛，正要回头，脚下忽然一空——
是周彪白天丢在那儿的捕兽陷阱，不知被谁挪了位，正卡在禁地口最隐蔽处。
陆尘整个人坠入坑底，右腿传来钻心剧痛，骨头显然折了。坑上雾气翻涌，隐约有兽瞳的幽绿光点，在雾里缓缓逼近，还伴着低低的嘶吼。
绝境。
他靠在土壁上，冷汗浸透衣衫，却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又笑得释然。
“伪灵根……废柴……“他喃喃，望着坑顶那轮被雾遮得惨白的月，“老天爷，你要我死在这儿，总得给个理由。“
话音未落，眉心猛地一烫。
像有团火从泥丸宫炸开，一道苍古的声音，直接撞进他脑海——
【检测到宿主濒死，灵根契合度达标。臻灵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新手礼包已发放：抽奖次数×1，属性点×10，悟道空间（初级）已开启。】
陆尘瞪大眼睛。坑顶那对兽瞳骤然停住，像是被某种更古老、更恐怖的气息震慑，嘶吼一声，竟缩回了雾里，再不敢近前。
雾中，一行淡金色的字悬在他眼前，只有他能看见，字字如烙铁：
【欢迎来到修仙界，陆尘。从今天起，莫欺少年穷。】
风穿过陷阱口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响。少年靠在断骨的剧痛里，第一次，看见了一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