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暮冬。
北风卷着碎雪渣子,抽打在京城外破败的街巷里,墙根下结着厚厚的冰棱,呵出的气息转瞬就凝成白雾。
小燕子缩在一处断墙夹角,身上裹着捡来、打满补丁的破旧麻袋片,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今年她刚满七岁,爹娘早已不在,从记事起,她就独自在街头流浪,讨剩饭、捡烂菜,和野狗争抢吃食,日日在饥寒里挣扎。
街上行人匆匆,裹紧棉衣赶路,没人愿意多看角落里这群小乞丐一眼。不远处,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正被泼皮驱赶,跌跌撞撞往这边躲,脸上带着青紫的淤伤,手里空空,连半块馊窝头都没有。
小燕子眼神一动,咬了咬冻得干裂出血的下唇,攥紧藏在怀里、好不容易讨来的半块干硬窝头,站起身。
“喂!你们过来这边,这里风小!”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常年讨生活练出来的大胆。几个孩子迟疑片刻,互相搀扶着挪到断墙下,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肚子饿得咕咕直响。
一共六个孩子,加上小燕子正好七个。
最大的男孩约莫十一岁,身形结实,沉默寡言,看着就踏实肯干;第二个十岁,心思活络,眼睛总在四处打量;第三个九岁,常在山里外围转悠,认得不少草木;第四个八岁,手很灵巧,会编草绳修补破烂;剩下两个,一个六岁,一个五岁,怯生生地缩在后面。
小燕子把怀里仅存的窝头掰成七小块,一人分到一点。细碎的窝头渣入口,干得难以下咽,可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含着,舍不得大口嚼。
“我叫小燕子,今年七岁。”她咽下嘴里的干粮,抬眼看向众人,“我们都是无根的人,四处乞讨,早晚要么冻死,要么饿死,还要受地痞欺负。不如,我们凑在一起过日子,认作兄妹,互相搭把手,好不好?”
几个孩子愣了愣。流浪的小乞丐大多各顾各,少有愿意抱团取暖的。
年纪最大的男孩沉吟许久,重重点头:“我排行老大,以后重活累活我来扛。”
“我是老二,我能留心周遭动静,算账记数我慢慢学。”
“老三,我认得野菜草药,会下简单的陷阱。”
“老四,修补、做零碎活计我在行。”
轮到小燕子,她挺直小小的脊背:“我五岁那年流落街头,见过不少人和事,外头交涉、拿主意交给我,我做五妹。”
瘦小的姑娘小声开口:“我六妹,我会生火,收拾屋子,照看吃食。”
最小的孩童拽着六妹的衣角,软软道:“我是七妹,我可以帮忙采野菜,看管东西。”
大哥抬手,郑重道:“从今往后,我们没有血缘,却互为亲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都不能抛下谁。”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七个孩童小声应和,冰冷的断墙之下,一个没有姓氏的小家就此结成。
一连数日,兄妹几人结伴乞讨,捡柴火,挖冻野菜,避开凶恶的泼皮。可寒冬漫长,吃食越来越难寻,冻死的流民时常出现在城外荒坡。夜里挤在一起取暖时,小燕子望着远处连绵的荒山,心里慢慢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天傍晚,残雪初停,几人寻到一处避风的破庙落脚。
小燕子看向六位兄妹,认真开口:“总乞讨不是长久之计。我听路过的老汉说,流民可以去县衙报备,申领流民文书,若是官府准许,还能分到无人认领的荒山。我们可以上山开荒、垦田,赶山采货,自己种粮食养活自己,不用再看人脸色讨饭!”
这话一出,庙里安静下来。
二哥皱起眉头:“县衙都是官老爷,我们一群小乞丐,他们会理会吗?荒山荒无人烟,还有野兽,开荒又苦又累……”
“苦,总好过活活饿死冻死。”小燕子目光坚定,“我们齐心协力,大哥有力气,老三懂山林,老四会手艺,大家各司其职。我们先攒路上干粮,寻个好心的乡邻作保,一起去县衙试一试。若是成了,我们就能盖自己的茅草屋,种自己的田地,拥有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大哥攥紧拳头:“五妹说得对。与其继续漂泊,不如搏一把。我跟着你去。”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陆续点头。
破旧庙宇里,微弱的柴火噼啪作响。七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定下约定:积攒干粮,结伴前往县衙,申领流民户籍,求取无主荒山,开荒垦地,开山安家。
前路漫漫,有官府刁难,有山林凶险,有春耕秋收无尽的辛劳。但七个相依为命的兄妹心中,都燃起了一束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他们要凭自己的双手,开荒种田,兴旺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