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究竟……”
“在哪里……”
“属于我的……”
……
时间:未知
地点:千禧年科技学院,废墟区域
情况:未知
……
风轻柔地越过去,这一片地带除了肆意生长的野花和野草外再见不到其他生命。
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是基沃托斯繁华表象下的一块溃烂的伤疤。
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在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警告着每一个试图跨越边界的生灵。
外围的机器人还在巡逻,沉重的机械足踏在碎石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
那红色的电子眼在昏暗的雾气中扫视,寻找着任何不该出现的动静。
但……它们似乎并没有发现,在那堆被炸毁了一半的混凝土掩体后,正潜藏着一丝微弱得几近于无的呼吸声。
“……”
在一片残垣断壁之中,一只小小的光环犹如旭日初升般散着光出现。
光环呈现紫色,其图案为一本被斜向一刀切割成两半的笔记本,笔记本图案的右上角有一颗四芒星。
那光芒并不刺眼,甚至显得有些黯淡,就像是即将燃尽的余烬,在灰色的背景中艰难地闪烁着。
“呼……”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残垣瓦砾中忽地冒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只受惊的野猫,但即便如此小心翼翼,那一头黑色的短发还是不可避免地挂上了几根枯草。
“……瞄准……”
她身穿千禧年科技学院学生同款白色外套,内着紫色卫衣与藏青休闲长裤。
衣服虽然洗得发白,却整理得一丝不苟,只是那紫色的卫衣袖口处,有着几处明显的磨损痕迹。
很明显就是千禧年科技学院的学生。
此时的她正举起手中的紫色MCXRattler,上方的二倍瞄准镜之中,准心已经锁定在了前方一个巡逻机器人的头上。
那个机器人正背对着她,身形魁梧,装甲缝隙间透出的液压声让人不寒而栗。
她缓缓闭上左眼,右眼透过瞄准镜注视着面前的机器人。
她的呼吸很浅,心跳却快得有些失常。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对于即将发生的未来的……预知性的恐惧。
“……”
原本放在扳机上的食指,最终还是慢慢放了下来。
“算了……”
学生将MCXRattler轻轻低下,直至枪口不再指向那个机器人,而是对着地面。
她甚至不想去触碰那个扳机,仿佛那个扳机连接的不是撞针,而是某种会引爆自己人生的雷管。
她张了张嘴,里面却没有蹦出一个字儿来。
只是将目光牢牢定在机器人头上。
“如果开枪了,子弹大概会卡壳,或者是跳弹击中那边的化学废料桶,然后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爆炸,最后把整个巡逻队都引过来……而我会在逃跑的时候被绊倒,然后摔断腿吧。”
她在心里默默地推演着这个世界的恶意。
那个过程清晰得就像是写在教科书上的公式,每一个步骤都严丝合缝,指向唯一的那个结论。
对于她来说,这并非被害妄想,而是基于十七年人生经验总结出的绝对真理。
只要她试图改变什么,或者是做出什么激烈的举动,世界就会以一种戏谑且残酷的方式,给她上一课。
这一课或许是物理上的疼痛,或许是精神上的羞辱,又或许两者皆有。
学生将枪又背在了身上。她见着那机器人转身离开,越来越远,也不做出什么大的反应,就只是朝着相反的地方走去……
她要去的地方,比这巡逻机器人的领地更深,更黑,更绝望。
“……哎我?!”
不过才没走几步,学生就踩到了一只长满青苔的小石头。
都长满青苔了,湿滑程度就不用我多说了。
没有发出太大声音的,学生脚下一滑,瞬间就丧失了平衡感。
这就是她的日常,连走路这件事本身,对她来说都是一场充满了陷阱的生存游戏。
她被迫将手撑在了一块没有检查过的残破的石墙上。
那石墙看起来很坚固,甚至还有些许温热的触感,像是刚刚被阳光暴晒过。
万幸的是,她很快便又找回了平衡,又找到了一块稳定的石头。
右脚急忙踩了上去,一下子就稳住了身躯。
“呼,好险……”
轰隆!
学生的话还没有说完,方才自己所扶的那面石墙,便轰然倒塌。
仿佛是为了嘲笑她那微薄的庆幸,那面墙就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推倒了一般,毫无征兆地崩解。
石墙的倒塌,连带着破坏了旁边的几个石柱,使得这几个石柱也一起倒塌,发出了不小的噪音。
轰隆隆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残骸里的飞鸟。
尘土飞扬,碎石滚落。
学生呆立在原地,灰色的尘埃沾染了她黑色的发梢,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腰间掉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却因为挂着绳子,又吊在了空中。
四四方方的……
那是一张千禧年学生证。
在阳光下,它反射着微弱的光,名字那一栏写着——
百川暮绪。
一位千禧年的普通学生。
不,不普通。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像普通女生那样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抱怨,更没有像那些喜爱冒险的学生那样因为找到了什么隐藏通路而兴奋。
她只是平静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掌被石块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鲜血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果然……”
她轻声叹息,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麻木。
“连只是想扶一下墙这么简单的动作,都会变成一场小型的崩塌。”
这就是百川暮绪的一生。
哪怕只是呼吸,似乎都会扰乱这个世界的某种“秩序”,从而招致不幸。
她抬起头,不管身后逐渐围过来的巡逻机器人——那是倒塌声引来的,她知道它们会来,就像她知道太阳会升起一样……
她看向前方那片深邃而幽暗的废墟深处。
这里是千禧年科技学院最古老的区域,早已被废弃了数十载。
传说这里埋藏着千禧年建校之初的禁忌技术,也有人说这里只是单纯的垃圾填埋场。
正常的学生绝不会踏足这里,因为这里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但对于暮绪来说,这里却是唯一的去处。
因为在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校园里,只要她存在,就会让周围的气氛变得沉重。
同桌的水杯会莫名打翻淋湿作业;
小组讨论时投影仪会突然爆炸,虽然只是灯泡炸了,但足以让所有人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
体育课上排球会精准地砸在她的脸上,然后弹飞击中裁判……
她是个瘟神。
所有人都这么说。
虽然没有人会当面辱骂她,但那种避之不及的眼神,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伤人。
“最后寻找一次脱离苦海的方法……”
暮绪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
这是她在无数次绝望的黑夜里给自己立下的誓言。
如果在这个废墟里也找不到所谓的“奇迹”,那么,这里就是她的墓地。
她已经累了。
真的太累了。
呲!
一颗烟雾弹,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掌心。
那是她早在进入废墟外围时就准备好的,虽然她甚至连这种防御道具都怀疑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比如拉环断裂,或者直接在她手里炸开。
拉环早在零点一秒前就拉开了,引信时间刚刚好。
烟雾弹起了反应,热烟霎时间便从那筒子里翻涌而出,一块块地将暮绪的身影遮上了。
“嘀嘀!”
机器人迅速围了上去,红色的扫描光线在烟雾中乱窜,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他们在迟疑了一秒之后,便一齐穿过白烟,试图搜索那个入侵者。
呲———!
过了好些时间,烟雾弹停止了反应。
当“呲呲”声不再出现,烟霾也终于散去,但当机器人再次对焦的时候……
这里,早就没有了暮绪的身影……
只剩下一地的碎石,和那面仿佛在嘲笑命运的倒塌石墙。
……
走……
行走……
她迈开步子,继续向前。
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废墟,而是随时会触发的陷阱。
她不仅要避开那些显而易见的深坑,还要提防那些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碎石。
但即便如此,意外依然如影随形。
走过一条断裂的走廊时,明明避开了头顶摇摇欲坠的吊灯,可脚下的地板却突然塌陷了一个角。
没有任何声音,就像是专门为了等她踩上来才决定断裂一样。
暮绪整个身子一歪,膝盖重重地磕在了一块突出的钢筋上。
“嘶……”
剧痛袭来。
她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这种程度的痛,比起她过去经历的某些时刻,甚至算不上什么。
拉起裤腿看了一眼,膝盖上已经青紫了一大片,甚至渗出了血丝。
而在那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形状的伤痕。
烫伤、割伤、淤青、陈旧的疤痕……
这些伤痕就像是某种邪恶的图腾,记录着她这十七年来每一次试图与生活抗争留下的印记。
每一道伤疤背后,都有一个荒谬而悲惨的故事。
从格黑娜到圣三一,再到如今的千禧年。
她就像是一个被诅咒的旅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只会带来毁灭与不幸。
“在格黑娜的时候,仅仅是因为我想喂流浪猫,结果却引发了食堂的瓦斯泄漏……”
暮绪一边忍痛走着,一边回忆着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异类”。
那次爆炸虽然没伤到人,但食堂毁了,那只流浪猫也不见了踪影。
她被全校孤立,被视为不祥之兆。
“转学到圣三一,以为那里会有转机。那里有茶会,有修女,有温暖的阳光……结果……因为我的失误,谷泉她……”
想到这里,暮绪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她心中最深的刺。
是她无论如何想要弥补,都无法挽回的悲剧。
也是她彻底对“好结局”失去希望的根源。
“如果不彻底斩断这一切,无论是我的痛苦,还是周围人的不幸,都不会结束。”
暮绪的手紧紧抓住了胸口的衣襟。
那里放着一张照片。
是她与某人的合影。
照片里,身旁的那个金发女孩笑得那样灿烂。
总是那样,像是太阳一样,毫无顾忌地照耀着她这个阴暗角落里的霉菌。
而暮绪自己,也勉强在他的影响下,挤出了一丝笑容。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照片。
但现在,那张照片的边角已经卷起,上面沾染着不知何时落下的泪痕。
照片被捏得有些变形,那是她在无数个噩梦中无意识抓握的结果。
……
不知走了多久。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阳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废墟内部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那是金属氧化、化学药剂泄露以及有机物腐烂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令人作呕。
这里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有无数冤魂在耳边窃窃私语。
暮绪在一处巨大的地下入口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扇巨大的、布满铆钉的金属门,门上用红油漆画着大大的叉号,旁边歪歪斜斜地写着“危险”与“禁止入内”。
“就是这里吗……”
暮绪深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里充满了铁锈味。
传闻中,千禧年的废墟深处埋藏着能够改写现实逻辑的禁忌技术。
那是像她这样被命运抛弃的人,唯一的救赎。
哪怕那是恶魔的契约,哪怕代价是生命。
她也心甘情愿。
她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期待。期待那个能终结一切的答案。
然而,就在手指触碰到冰冷金属的前一秒。
“滴——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者。启动防御机制。”
一道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突然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响。
暮绪瞳孔一缩。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两侧的墙壁突然裂开,露出了两个早已生锈的自动机枪塔。那枪管虽然满是锈迹,但枪口却黑得发亮,显然内部依旧完好无损。
“糟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撤。
但就在这一瞬间,那原本应该早就报废的机枪塔,竟然奇迹般地运作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
暮绪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侧面扑倒。
子弹擦着她的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石柱上,碎石飞溅。几发子弹甚至擦过了她的衣角,烧焦了布料。
虽然她成功躲开了第一波扫射,但在扑倒的瞬间,她的额头重重地撞在了地面的凸起上。
鲜血瞬间流了下来,糊住了她的左眼。
“咳咳……”
暮绪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要散架了。
这就是她的运气。
哪怕是在这种早已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迹里,防御系统也能像刚维护过一样精准地运作。
“出来吧……出来吧……”
她咬着牙,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绽开一朵朵红色的花。
那双紫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近乎疯狂的执拗。
“这点程度……这点程度的坏结局……还不足以杀了我!”
她猛地拔出了身后的MCXRattler。
虽然刚才还在对自己说“算了”,但此刻,被逼入绝境的本能让她不得不反抗。
“如果我就这样死在这里,那才是真正的喜剧吧?世界啊……你是不是很想看我痛哭流涕的样子?!”
她大吼着,举枪对准了机枪塔。
砰!砰!砰!
枪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
奇迹般地,或许是她的愤怒终于触动了某种概率,那两个机枪塔竟然真的被打爆了关键部位,冒出一股黑烟停止了运作。
暮绪喘着粗气,枪口垂下。
她赢了?
不,这才是悲剧的开始。
就在她以为危险解除的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断裂声。
那是……承重梁。
因为刚才枪塔的震动,或者是命运的又一次恶作剧,那根原本还算稳固的钢梁,断了。
“呵……”
暮绪抬起头,看着那根巨大的钢梁轰然坠落。
她没有躲。
因为哪怕躲了,也只会撞上别的什么东西,然后以更狼狈的姿态受伤。
轰——!
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
烟尘弥漫。
良久。
在废墟的一角,一只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艰难地推开了压在身上的碎石。
暮绪爬了出来。
她的左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显然是骨折了。
身上那件紫色的卫衣被划得破破烂烂,露出了下面无数新旧交替的伤痕。
“哈哈……哈哈哈哈……”
她看着自己的惨状,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喉咙里嘶哑地摩擦着,像是在哭泣。
“果然……这就是我。”
“连死都死不成,连闯个空门都要变成这种模样。”
她踉踉跄跄地走向那扇已经被刚才的震动震开的金属门。
门后,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她。
那是……结局。
也是……
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