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抽离,声音也仿佛隔着一层湿透的厚纸,远远近近,模糊得听不真切。
墨衍缓缓睁开眼。
左眼全然漆黑,不见一丝眼白;右眼稍好一些,却也只能瞧见几道模糊的影子。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清楚身处何地,只觉身体有些不对劲。
他缓缓抬起手,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皮肤,而是一团流动的墨迹,手指宛如写坏的笔画,边缘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如烟雾般散开!他试着握拳,墨流朝着掌心聚拢,勉强凝成一块,可一松劲,便又软塌塌地散开。
他缓缓坐起身,没有坚实地面的触感,脚下是一片虚空,却又能踩到东西。
四周漂浮着断裂的文字:一个少了一竖的“山”,一个断成三截的“水”,还有半撇孤零零的横钩,泛着极淡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烧焦的气味,还混着一点铁锈的味道。他吸了口气,胸口发闷,好似吞进了一口冷风。
他低头看向自己。
黑发,黑衣,样式古怪,想不起究竟属于哪个朝代。
左半边脸爬满黑色纹路,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深浅不一,如同被用坏的毛笔随意涂抹上去,还在缓缓蠕动,伸手一碰,触感冰凉,恰似湿透的宣纸。
名字想不起来,可心底默默念叨“墨衍”二字时,体内墨流轻轻一震,仿佛在回应。
也许这就是我?
远处忽然传来异动!几团黑影正快速逼近,它们并非人形,只是勉强拼凑出个样子——头是倒置的“杀”字,肩膀由两个“灭”字交叠,手里挥着断裂的“刀”“死”“涂”,笔锋锋利,划过虚空留下淡淡墨痕。
目标是冲着他来的。
百步,九十,八十……
他本能地后退,身后是一片密集的断字废墟,横七竖八的笔画挡住了去路,只能绕行。
七十步,一道残锋直取肩头,他侧身闪避,动作僵硬,身体似乎还未完全受他掌控。残锋擦过左肩,墨迹撕裂,剧痛传来——不像肉体受伤的疼,更像一张纸被撕开一角。
他咬牙继续移动。
六十步,瞥见前方两根断竖之间悬着一小段“止”字残片,拇指大小,静静不动,也不攻击,表面泛着淡青的光,和别的凶煞文字不同。
犹豫了一瞬,追兵已到五十步。
来不及多想,他伸手抓向那段“止”字,指尖刚一碰上,那字就像活过来一样钻进掌心,一股暖流顺着胳膊涌入,扩散至全身。
原本松散的墨流开始凝实,手脚有了力气,视野也清晰了几分。
他继续往前冲。
四十步!速度变快了,不是脚步变快,而是身体稳了,移动时不再担心散架,他在断字间穿梭,借那些横竖撇捺作掩护,一个“死”字砸来,他低头避开,反脚踢飞一段废弃的“口”字,撞偏另一个“杀”字的轨迹。
三十步!三个追兵同时扑来,无路可逃。
左臂墨流突然涌动,像是被什么牵引。黑色纹路迅速蔓延,覆满整条手臂,墨迹在掌中凝聚、塑形——先是尖端,再是刃线,最后成一柄短剑。
黑剑无光,却沉得惊人,他握紧剑柄,迎面劈下。
砰!
一枚“死”字被从中斩断,化作两缕黑烟消散。
另外两个追兵略一停顿,似乎没料到他会反击,他趁机跃出,穿过一片“心”字残片群,借力蹬踏,冲出包围。
二十步,十步,终于甩开。
他在一处断裂的“天”字背后停下,靠墙喘息。
黑剑还握在手里,但已开始淡化,墨迹缓缓回流体内,低头看掌心,吞下“止”字的地方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痕迹,像写完没擦净的笔印。
他抬起左手,那柄剑不是武器,更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回想刚才的动作——闪避、触字、吞纳、凝聚。
每一步都像身体自行行动,而非他下达指令,如同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一般自然。
可为什么?
他看向四周。依旧是无边的虚空,漂浮的断字,远处还有别的黑影游荡,暂时没朝这边来,他暂时安全了,至少此刻如此。
但他知道不能停。
这个地方不对劲!这些文字不对劲!他自己更不对劲!
他不是人,至少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由墨构成,能吞文字,化墨为兵。
脸上有奇怪的纹路,眼里没有光,记忆一片空白,连怎么醒来的都不知道。
他坐在断裂的“天”字上,左眼盯着自己的影子——如果那也算影子。
它不像别人的影子贴在地上,更像一团浮动的墨雾,随呼吸轻轻起伏。
他缓缓伸出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指尖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几息后才慢慢消散,又试了一遍,这回写了个“人”字。
字不成形,歪歪扭扭,最后一捺断了。
可那“人”字消失前一瞬,体内又是一震,像有什么被唤醒。
他皱眉!难道他能写字?可写出来的东西毫无用处,既不发光,也不动,更没变成力量。
他刚才吞的是“止”字残片,是别人写坏的,不是自己创造的。
闭上眼,试图回忆。
有没有人教过他写字,喊过他的名字,告诉过他,他是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
他睁开眼,左眼纯黑,右眼映着远处飘过的半个“命”字。
命?
他盯着那个字。
它缓缓旋转,笔画残缺,像被人故意抹去了一部分,忽然,那字转向他,停在半空,不动了。
他心头一紧。
下一秒,“命”字猛地爆开,化作无数细小墨点,四散飞射。
他低头躲避,几滴墨点擦过脸颊,落在左脸纹路上,纹路一颤,像活了,顺着血脉往眼睛里钻。
他闷哼一声,捂住左眼。
一股陌生的信息涌入脑海,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理解”。
这个“命”字原本是“命运由天定”,被人改过一笔,变成“命运可改”,改的人用了极深的墨力,几乎耗尽自身,可改完之后,那股力量又被涂掉一半,这字最终残破不堪,只能漂在这里,无人问津。
他松开手,左眼依旧漆黑,但刚才那一下让他明白:文字可以被改变,而改变文字的人,付出了代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能吞字,能凝聚墨形,能感知文字残缺,脸上的纹路能感应字的弱点,甚至读取残留的“意思”。
他到底是什么?
错字?这念头一起,又觉得陌生,像从别处冒出来的,可他知道自己和这里其他东西不一样,追兵由“杀”“灭”“死”组成,纯粹是破坏的意志,而他能吸收,能成长,能思考。
他不是来毁灭的,是来找答案的。
他站起身,活动身体,经过刚才一战,体内墨流已经比最初稳定太多,不再担心走几步就散架,只要继续吞下更多文字,就能变得更强。
他望向深处……
那里有更多断裂文字,密密麻麻,像被撕碎的古卷,有些还带微光,有些彻底黯淡,他不知道哪个安全,哪个危险,但必须去,留在原地只会被找到。
他迈开脚步前行,每一步都踩在虚空的某个支点上,有时是一横,有时是一点,有时是两个字之间的空隙,走得小心翼翼,尽量不惊动周围文字。
约莫半炷香,前方有一片区域格外安静,文字排列有些规律,不像别处杂乱,虽也是残片,但看得出曾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靠近,那是一行五个字的残句,只剩四个半:
“……非……命……所……归……”
最后一个字只剩一半“口”,看不出原字。
他盯着那行字。
脸上黑色纹路又是一阵发热。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归”字,它缺了一撇,触碰的瞬间,体内墨流自动涌向指尖,沿着纹路流出,补上了那一撇。
字完整了。
整个空间像震了一下,远处黑影纷纷转向这边。
他知道坏了!这个动作,像敲响了警钟。
他立刻收回手,墨流退回体内。
“归”字又恢复残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晚了。
三个新的追兵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比之前更庞大,由“毁”“断”“绝”三个大字为核心组成,每一步都让周围文字震颤。
他转身就跑,没有回头。
刚才补字的动作,触动了什么规则,他不能让这些文字完整,至少现在不能。
他拼命奔跑,在断裂文字间跳跃穿行。体内“止”字的力量还在,脚步轻盈,反应敏捷。他时不时吞下一小段无害的残字,比如“一”“丁”“八”,虽然没明显增强,却能让墨流更顺畅。
跑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追兵。
他躲进一处由多个“门”字残片围成的角落,蜷缩下来。
喘息!没有汗,但体内墨流紊乱,像跑得太急的河流,快要决堤。
他闭眼调息,墨流渐渐平复。
睁开眼,望着头顶一段“我”字残片,那个字少了一竖,歪歪斜斜,像站不稳的人。
他忽然问自己:我……是谁?
没人回答,只有寂静!
左脸纹路轻轻一跳,那个“我”字微微颤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他伸出手,却没有去碰。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人替他答,只能自己去找。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黑发垂落,遮住左眼。
最后看了一眼“归”字所在的方向,转身走向字墟更深的地方。
那里有更多的字,更多的谜,也有更多的危险。
但他不在乎。
只要还能吞字,还能行走,还能思考,他就不会停下。
停下,就意味着被抹去。
他不想被抹去!
风起了。
或者说,墨流动了!
他一步步走去,身影逐渐融入黑暗。
身后,那片“归”字残句悄然闪烁了一下。
像在等待,又像在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