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宁波。
梅雨季刚过,整座城市像泡在水里发酵过,又猛地被太阳拎出来暴晒。海风裹着咸腥味穿过老城区的巷子,吹不动证券营业部门口那排快要晒脱色的横幅——“热烈庆祝我部开户数突破十万“。
华鼎证券某营业部在三楼,楼梯又窄又暗,墙皮剥落得像牛皮癣。可每天开盘前半小时,这里就挤满了人。散户大厅的行情屏前乌压压一片,五十多岁的退休工人、拎着菜篮子的主妇、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眼睛都盯着那串红绿跳动的数字,像盯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挤在人群最前面的大爷姓孙,六十多岁,退休金全砸进了股市,每天开盘准时报到,比上班还准。他盯着屏幕上那只昨天追进去的票,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股票念咒。旁边的大姐拿着小本本,一笔一画记着每只票的涨跌,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像某种虔诚的账本。角落里两个年轻人抱着手机刷论坛,低声争论着“内幕消息“到底靠不靠谱。整个大厅像一个巨大的赌场,只不过这里的赌注,是每个人后半辈子的积蓄。而他们都相信,自己能从这片红绿海洋里捞到金块。
而大户室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盗门,刷卡才能进。里面六台电脑,六个座位,今天只坐了四个人。
靠窗第三个位置,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盯着屏幕。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不黑的白皮肤。他其貌不扬,扔进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没人会想到,就是这个人,在过去三个月里,让这家营业部的成交量翻了一倍。
“小陈,又出票了?“坐在他旁边的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搞哪只?“
年轻人没回头,声音淡淡的:“还没到时间。“
老周识趣地缩回去。他在大户室混了十几年,见过各路牛人,但像小陈这样的,头一回见。这小子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先花四十分钟把前一天所有涨停板的股票翻一遍,在本子上记几行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然后开盘,然后……赚钱。
老周想起自己第一次注意到小陈的场景。那天小陈盯着“天工集成“的分时图看了整整四十分钟,一动没动,像一尊塑像。十点二十七分,他下单,五百万,一笔打进去。三分钟后,天工集成封死涨停。
营业部炸了。打听了一圈,没人认识这小子。只知道他姓陈,几个月前从楼下散户大厅升上来的,资金量从十万滚到了千万。
老周后来才从营业部经理嘴里拼凑出小陈的来历。这小子最初是个送外卖的,骑着电动车满城跑,不知怎么混进了散户大厅,每天蹲在角落看盘,一蹲就是一天。有一回,他手里的票连续三天跌停,他愣是没动,第四天反包涨停,他加仓,第五天再涨停,一下把本金翻了倍。然后他就像开了窍,十次操作九次准,从十万做到三十万,再到一百万,三百万……半年前,他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进大户室,袋子里是九百万现金,让营业部经理当场傻了眼。没人知道他的钱怎么来的,也没人敢问。
“叮——“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小陈的眉头动了动,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数字。
“今天要动手了。“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他偷瞄了一眼小陈的屏幕——深蓝光电,昨天涨停,今天高开三个点。这种票,追进去就是接盘,谁都知道。可小陈偏偏下了单,两千万,市价成交。
九点三十分,开盘。
深蓝光电像是被人从水里拎起来的鱼,垂直上冲,五分钟拉到涨停价附近,然后剧烈震荡。散户大厅里一片惊呼,有人开始追,有人骂娘。
小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紧不慢,跟分时图上的波浪奇异地合拍。
十点十七分,深蓝光电封死涨停。封单量巨大,像一堵墙。
“漂亮!“老周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这波最少七个点!“
小陈没说话,只是关掉屏幕,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拿出那个泛黄的笔记本,低头写了几行字。
老周瞥见了那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某种密文:
“9.25高开3.2%,量比1.8,封单结构稳定。10.17封板。手法:惯性打板,安全边际可控。明日策略:高开不过5%,持有;低开,清仓。“
老周看不懂,但他知道,这行字值多少钱。
中午收盘,营业部经理端着盒饭亲自来大户室送饭——平时这待遇只有资金量过亿的大客户才有。经理赔着笑:“陈总,您看,我们新上了几台设备,要不要给您换个大点的地方?“
小陈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用,这里挺好。“
“那……您那笔两千万的资金,要不要考虑做个更稳健的产品?我们行里新推的理财,年化六个点……“
“不用。“
经理还想说什么,被小陈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就是让人不敢再开口。老周在边上看得直咂嘴——这小子,二十几岁,气场比营业部开了十年大户的老赵还足。
老赵是这间大户室的常驻大佬,资金量过亿,在宁波商界也算有头有脸。平时他进来,大户室里的人都要站起来打招呼。可自从半年前小陈来了之后,老赵的锐气莫名其妙地矮了半截。有一回两人看同一只票,老赵说是顶部,小陈说是洗盘,结果第二天涨停,老赵当场脸都绿了,从此再没在小陈面前点评过股票。有人背地里议论,说这宁波的地面,怕是要换主人了。
下午两点,大盘跳水,绿了一大片。散户大厅哀鸿遍野,有人骂监管总局,有人骂庄家,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
小陈却在这时候第二次下单了。
这一次,老周看清了——五谷醇,白酒股,大盘跳水时逆势翻红。两千万进去,四十分钟后,五谷醇封上涨停。
“熊市打板,逆势买强……“老周在心里默念,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都白混了。
收盘后,大户室只剩小陈一个人。他关掉所有屏幕,拉开窗帘,夕阳把整间屋子染成血红色。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忽然笑了。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在宁波的大街小巷送外卖。那时候他每送一单挣三块钱,一天跑一百多单,挣的钱全扔进了股市。有一次,他冒雨送餐,电动车在半路没电,他推着车走了四公里,裤腿全是泥。到了地方,客户嫌他慢了,当着面把外卖摔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说了声对不起,转身走进雨里,第一件事不是擦干自己,而是掏出手机看盘——那天,他重仓的那只票涨停了,他站在雨里笑了很久,像捡到了全世界。
没人知道那段日子。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自言自语:“总有一天,那些股票的涨跌,要我说了算。“
他转身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陈先生,听说你在找资金合作。我有兴趣。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小陈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了营业部。
夜幕降临,宁波的灯红酒绿渐次亮起。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夏夜,一只猛兽刚刚磨完了它的爪子。
而此刻,一千二百公里外的BJ,一家财经杂志社的编辑室里,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她手里攥着一封匿名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深蓝光电,五谷醇。去看看它们的龙虎榜。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名字。“
女孩名叫林晚。这是她入职财经媒体的第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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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提示】陈默的笔记本、营业部经理的殷勤、陌生号码的短信——这条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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