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县。
乌云翻滚,天如倾覆,任谁都能看出,一场暴雨已经含在天公的口中。
陆非今天颇有些兴奋,脸上洋溢着笑容,“啪”地一声关上院门,转身迈着步子汇入人来人往的街道。
“陆小哥,陆小哥,等等!”
耳边传来公鸭子般的嗓音,陆非停下了脚步,疑惑瞥向路旁的一个摊子。
只见一个人穿着青灰色破旧道袍,有些邋遢,正对他招手示意。
李半仙?
看清是何人,陆非转而走到这个摊子面前,只见摊子两旁的挂幌上歪七扭八地写着:
算天算地算人生,度山度水度浮尘。
横批:每命五钱。
李半仙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衣领上挂着几串铜钱,面容很是猥琐。
他先是贼眉鼠眼地观察了一下四周,随后凑近陆非,压低嗓音说道:
“陆小哥,你今日紫气贯顶,要走大运了!”
他老态龙钟的脸上很是激动,说完后迫不及待地冲陆非眨眼,眼里泛着亮光,似乎是在等陆非追问。
陆非冷笑一声,知道他想干什么,没在意他的胡言乱语,随口道:
“我今日可没带铜钱。”
这个算命先生,据街坊邻居说,他是一个外来人,在陆非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这条街上算卦了,具体什么名字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李半仙。
陆非每每出门,无论刮风下雨,都能见到他在这里摆着摊子。
李半仙平日算命,皆要收五分钱。陆非小时候还真以为他是个有本事的人,找他算过几次卦。
后来陆非才知道,他算卦是专捡好听的说,无论老少妇孺,满嘴都是印堂发亮云云。
久而久之,街坊邻居都知道他是个半吊子,找他算命也就当讨个彩头、图个吉利。
县城里的人,常常佩戴安命牌,以求得到命神眷顾,不过李半仙这个算命先生却从不佩戴。
而且就陆非和他这么多年的交往来看,无论是秋暮节还是其它各种需要祭拜命神的大典,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的身影,陆非疑心他压根不敬命神。
陆非看了看天色,黑云压压,想到今日还要和晚秋姐一同上命法课,可不能把自己淋湿了,于是挥挥手说:
“李老头,我还赶着去学堂,就不和你多说了。”
陆非还未迈开脚步,李半仙干瘪的右手赶忙拉住陆非,把他扯了回来。李半仙虽然看出了陆非的着急,但还是老神在在,小声说:
“陆小哥,这次我可没哄你。昨日老道夜观星象,见烬星曜于东极,乃新命升于此。”
陆非见他拦着自己不让走,一脸无奈:
“三年前、两年前、一年前、八个月前、六个月前、三个月前你都是这样说的。你穷得揭不开锅,也别总逮着我一个人薅啊。”
李老头装作没听见陆非的埋怨,只是猥琐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板牙,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凑到陆非耳边:
“陆小哥,黑雾区内有……”
“哪?”陆非打断他,瞪着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嘿嘿,黑雾区。”李老头只出气不发声,声音更小了。
黑雾区是听澜县城外一个危险的沼地,终年黑色雾气缭绕,不时有黑雨侵袭。不过黑雾区同样也是灵气氤氲之地,灵植妖兽数不胜数,在整个天阙府都有不小的名气。陆非一个凡人,独自去黑雾区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不过李老头经常神经兮兮的,陆非也只把他的话当个乐子听听。
“黑雾区内有一桩大造化,只要你拿到了,便是潜龙腾渊之日!”
李老头靠这么近,臭气随着他的话从嘴里喷出,陆非捂了捂鼻子,打趣道:“既有这等机缘,为何你不去取了。”
陆非声音太大,迎来了行人的侧目,李半仙赶忙捂住陆非的嘴,尴尬一笑:
“这等机缘,早已命有归属,别说我了,就是那群贵族老爷也得不到的。”
“行了行了,借你吉言,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你也赶紧收摊吧。”
陆非翻了个白眼,不再陪他打发时间,一根又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朝学堂方向快步走去。
今天可是有每月一次的命法课,好不容易能和晚秋姐在一起的日子,可不能耽搁了。
“别忘了欠我五文钱啊!”
李半仙公鸭般的声音从陆非背后传来。
……
没过多久,陆非急匆匆地窜进学堂大门,检查一身上下,好在大雨才刚开始下,拍掉雨珠,洁白长衫只是微湿。
永平坊学堂,听澜县二十多座学堂之一,县城所有幼童都需在八岁时入学堂,十六岁时结业。
今天是一月一度的命法课,即便是平日里常常逃课的学子,这一天也得老老实实地赶到学堂听教习讲学。
此时的学堂西大院里人声鼎沸,院内整齐有致地放置了近千个蒲团,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饶有兴致地交谈着。
陆非穿梭在人群中,一双像天上星星一样明亮的眸子左看右看,像在寻找着什么。
“听说林晚秋已经“化道为命”,踏入命玄境了!”
“什么?看来我们学堂今年要有四人进入听澜学院了。”
“唉,真是羡慕他们这些天赋异禀之辈。”
“嘿,你们可知,林晚秋为何能化道为命?”
化道为命对学堂所有人来说都是重中之重的事情,此时院子内不少人安静下来,或直接,或装作不在意地听着这个人讲话。
此人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见林晚秋,隐晦地扫了一眼面露喜色的陆非,这才开口说道:
“谢家,谢其文谢少,昨日宴请好友时宣布,林晚秋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
只此一句,几乎所有人都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与此同时,熟悉林晚秋的人,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在陆非身上,或怜悯,或讽刺,或冷眼相看:
他们可是知道陆非经常跟在林晚秋身后,一口一个晚秋姐不知道叫得多甜,要说陆非那是姐弟之情他们是一万个不信的。
陆非身姿颀长、皮肤白净,不过还尚带几分青涩和稚气,但也格外俊美。
但是此时他怔怔地愣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脸色变得极为苍白。
“咚!咚!咚!”
沉闷洪亮的钟声响起,命法课要开讲了。
陆非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般一步挪一步,跌坐在一个蒲团上,恍若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人。
随后,两道倩影款步进入院子,吸引了诸多目光。
左边那女子鹅蛋脸庞,修长高挑,月白罗衫,莹白的玉簪束发,眉眼温柔。
身侧另一位少女,一袭绛紫裙,步摇随动作轻轻摇晃,一双桃花眼生得极美,下颌轻抬,有几分骄矜。
陆非心中一颤,正要起身,随后看见紧随两女进入院内的教习,又失落坐了回去,不过眼睛却一直随着她而移动。
她们没有注意到陆非,径直来到大院中央,盘坐在离教习最近的蒲团上。
以往的这个时候,陆非都会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坐到她们两人身旁。现在他只是失神地看着,只觉得腿上似乎有千斤重物,怎么也抬不起来。
教习是一个瘦如竹竿的中年男子,虽然瘦,但是精神抖擞。他坐在院中央的高台上,环视一番后缓缓开口:
“尔等下月便要结业,这是最后一次命法课。既是最后一次,那便阐释化道为命之理。”
“所谓化道为命,便是将某一大道化为所修命途,觉醒出命印,即可踏入修命第一境“命玄境”。”
“而《万化经》作为朝廷启蒙学子的基础命法之一,能转化万千大道……陆非!凝神!”
教习说得正起兴,忽然看向陆非,大声呵斥道。
教习本不会去管底下这些人是否认真,只是他对陆非印象很是深刻,知晓其虽然天赋平平,但素来刻苦勤奋,这才出言提醒。
陆非从心不在焉的状态中猛地惊醒,刹时面红耳赤,作揖称是,随后不经意地瞥了前排那月白罗衫女子一眼,见她在看自己,立马收回目光。
“何苦,何苦!何苦为此误了修行!”
陆非长长吐出一口气,内心苦笑一声后,端正坐好,静心听讲。
在学堂的前七年,皆是学习皇朝历史、人文地理、修命的基础知识,以及锻炼体魄。
等到年满十六,身体已经长成,便可修习命法。
命法有二用,一则选定命途、勾连命神;二则化万灵为命炁,是为修行之法。
选一命法,确定命途、勾连命神后,只要跨过“牵命”、“请命”、“化道为命”这三道关隘,便是正式踏入修行第一境:命玄境,成为修命者。
若是能用一年的时间,也就是在学堂的第八年,突破至命玄境,更是能进入听澜学院!
可修命难,难于断洑海!陆非在过去十一个月里,日日夜夜修行命法,不敢有丝毫懈怠,可是却连第一关“牵命”都没有跨过。
虽然学堂大多数人和他一样卡在第一关,可身边的晚秋姐、柳夭都已踏入命玄境,怎叫他甘心!
“难道真的是《普化渡厄无量真章》的问题?”陆非心想。
陆非修行的并不是《万化经》。事实上,真正有家底的人都不会修行《万化经》。
《万化经》唯一的长处就是能够修行大多数的命途,便于朝廷普及,其余地方皆是可以用“差劲”来形容。
《普化渡厄无量真章》是陆非父亲生前交给他的,叮嘱他一定要修行这部命法。
这部命法乃是属于劫雷命途,什么品阶陆非不知道,但依照现在这个情况,陆非真的不知道他何年何月能成为修命者。
陆非心中已经决定,再修行它一年,若是还不行,就转修其他命法。
难怪她们二人已经踏入命玄境,却还来听这堂课。教习此时收束结尾,说接下来由柳夭和林晚秋传授化道为命的经验。
陆非五味杂陈地看着被请上高台的林晚秋和柳夭,再次失神。
她们两人传授经验的时间不过半柱香,但在陆非眼里,却度过了一个春夏秋冬。
直到教习离席,陆非立刻起身朝中央的高台走去。
陆非还是心存一丝侥幸,万一方才那人只是胡言乱语呢?他要亲自问清楚。
“扑通……扑通……扑通……”
五丈……三丈……一丈,随着距离的靠近,她的面容逐渐清晰,陆非嘴唇紧抿,后背开始起冷汗,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