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邪蹲在墙根底下端着碗吃杂粮糊糊。
碗底刮着石板,咯吱咯吱响。糊糊凉了,结了一层薄皮,他拿筷子搅开,一口闷下去。糊糊黏在嘴角上,伸手抹了一把,手背的茧蹭得下巴生疼。
按律,边荒哨所的一线戍卒该配灵材铸的兵刃甲胄。这话写在军册上,白纸黑字。现在,灵刀下发到他们手里,就变成了铁片。薄铁片,裹层粗麻刀鞘,挂在墙上跟切菜刀没两样。张邪摸过刀背,卷了刃,刀身一道豁口是上次砍妖兽骨甲崩的。
墙根另一头蹲着黄守砚。老头五十来岁,头发灰白,蹲那拿树枝在地上画道道。横的竖的歪的,一圈套一圈,画完抹掉再画。嘴里嘟囔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张邪凑近听过一回,没听懂。
“老黄头,吃饭。“张邪踢了踢他脚边那碗糊糊。
黄守砚头也不抬,树枝没停。“你吃你的。“
张邪正要接话——
铃响了。
不是铜铃,是哨所墙头那根铁轨拿锤砸出来的。一下,两下,三下,撞得整面墙都在抖。沈青的声音从墙头传下来,平时走路不出声的人嗓子扯到最大:“北面!北面来了!“
张邪嘴里的糊糊喷了出去。
他扔了碗,碗磕在石板上没碎,打了两个转,糊糊洒了一地。他抄起墙上的铁片刀往墙头跑。刀鞘挂了一下,拽脱了顺手扔在墙根。铁片出鞘的声音很薄,像拿筷子敲碗。
黄守砚蹲在地上没动。张邪跑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老头手里那根树枝停了。地上画到一半的道道,收笔的地方拐了个弯。不是抹掉重画,是拐了个弯。
墙头上孙大膀已经趴在垛口后面,膀大腰圆的汉子横在那像堵墙一样。林孤不说话,抱着一柄刀蹲在旁边,眼睛盯着北面。马守义叼着根草,举着那面旧圆盾,草没吐,咬得更紧了。陈铁站在垛口上,猎户的儿子比张邪大两岁,手里那把骨刀比铁片长半尺。他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跟上。“
张邪趴到垛口往北看。
荒原。灰黄的草从墙根铺到天边。草丛在动,不是风吹的。一团一团的黑影从草里钻出来,矮,快,贴着地皮跑。妖狼,刚有点法力,个头跟野狗差不多,前肢长出的骨甲泛着青灰色的光。
“多少只?“马守义咬着草问。
沈青眯眼数。“十三……十五只。后头还有。“
“有真货吗?“林孤从到墙头到现在第一句话。
沈青没回答。他往北面看了三息,收回目光,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张邪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铁轨又响了。不是三下,是连续的,砸不停了。最高警讯,不是试探,是冲阵。
“陈铁正面顶住,马守义盾墙,林孤、大膀两翼,沈青盯北面。“张邪扒着垛口一口气说完。声音没抖,但端刀的手抖了一下,他攥紧了,粗麻刀柄勒进掌心。
墙根底下传来细碎脚步。周小满跑上来了,十五岁的少年脸白得跟糊糊一个色,手里攥把木刀——削尖的木棍。他往张邪身后挤。
“小满,别上墙头,墙根蹲着。“
“我跟阿邪哥。“
张邪拍了拍他脑袋,手心全是汗,拍完在裤腿上蹭了一把。
妖兽到了。
第一只翻墙的时候张邪的铁片刀已经劈下去了。刀砍在骨甲上,手震得发麻,骨甲上一道白印,没破。铁片刀又卷了一处。
“砍接缝!“陈铁吼了一声,骨刀横着撩过去,挑开妖狼前肢骨甲缝。黑血溅出来,腥味冲鼻子,腥到舌根发苦。妖狼翻下去,陈铁补了一刀,刀脊砸碎脑壳。
张邪记住了,砍接缝。
第二只翻上来他没劈,侧身让过去,铁片刀顺着妖狼腹部没骨甲的地方捅进去。刀薄,阻力比砍骨甲小得多。黑血顺着刀身流下来,烫的。不是温热,是烫,烫得掌心一缩。他甩了一下刀,血甩在墙砖上。
马守义一盾拍翻第三只,盾沿卡进妖狼脖子,他踩上去,拔出腰间铁匕首捅了三下。叼的草终于吐了。
墙头打成一锅。孙大膀扛正面,林孤在侧面补刀,陈铁手里的骨刀不歇。张邪的铁片刀砍卷了两处,豁口又崩大了一圈。他拿卷刃那面去砸,砸不开骨甲就拿断茬捅。
周小满蹲在墙根,木刀攥得死紧,一直盯着张邪脚下。
第四只妖狼翻墙时张邪刀刃钝得切不动了。他一把攥住妖狼前肢,铁片刀捅进它嘴里,刀身被咬得嘎吱响。妖狼爪子划过他小臂,布袖裂开,皮肉翻了一道口子。疼,不,是要命的疼。
他把妖狼按在墙上,膝盖顶住,铁片刀在它嘴里搅了半圈,拔出来带出一团黑红的东西。
然后墙头安静了一瞬。
张邪抬头。
墙外面一只妖狼站在荒草上,没爬墙。它比其他妖狼高出一个头,前肢骨甲不再是青灰色的了,泛黑。它没贴地跑,站着,两条后腿撑着身体,歪头看墙头上的人。
前面的只是兽,这才是妖。
它动了。不是爬墙,是一跃。一个纵跳上了墙头,比前面的野兽快了不止一倍。爪子拍在垛口上,砖石崩了一块。
孙大膀正面扛了一爪。圆盾拍瘪了,整个人往后倒,嘴角淌血。林孤的刀劈上去弹开了,骨甲上黑光一闪。陈铁的骨刀砍过去砍在肩膀骨甲上,刀刃卡住了,没切进去。
妖兽转头看陈铁。
张邪冲过去了。
他没想。身体比脑子快。铁片刀卷得不成样子,他攥着刀身拿断茬那头往妖兽脸上捅。断茬参差不齐像一排铁牙。妖兽侧头,断茬擦过骨甲。张邪没收手,整个人压上去,断茬捅进妖兽左眼眶。
铁片刀断茬卡在眼眶骨缝里,拔不出来。
妖兽嚎了一声,不是叫,是气被挤出来的闷响。一爪拍开张邪,他摔在墙头上,后脑磕在砖上,眼前花了一下。
周小满冲上来了。木刀戳进妖兽腿弯,没戳进去——木头戳不穿骨甲——但妖兽踉跄了。它低头去抓周小满,周小满没躲,又戳了一刀,木刀尖戳进它腹部没骨甲的软肉。
妖兽一爪把周小满拍翻在地。少年滚出去半丈远,木刀断成两截。
这一下争取的时间够用了。陈铁的骨刀拔出来了,不是从肩膀上拔的,他从侧面重新劈了一刀,砍在妖兽后颈接缝处。一刀,两刀。第三刀砍进去的时候半觉醒者的头歪向一边,黑血从眼眶和脖子接缝里涌出来。
它倒了。
张邪趴在墙头上,铁片刀断茬还插在妖兽眼眶里,半截刀身露在外面。他喘着气,脸上糊着黑血,从额头流到嘴角,咸的,舌根发苦。
墙头上没人说话。
张邪爬起来去拔那截断刀。拔了两下拔不动。他看了一眼,算了,不要了。
“小满!“张邪翻身跳下墙头蹲到周小满旁边。少年脸朝下趴着,背上三道爪痕,血从兽皮甲缝里渗出来。张邪把他翻过来,周小满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
“阿邪哥……木刀断了。“
“断了就断了,回头给你削根新的。“张邪声音平稳。他把周小满的头垫在膝盖上,扯了块袖子按住背上的伤口,另一只手去摸脉。跳得快,但跳着。
黄守砚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粗布给周小满缠,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绕了两圈。
“伤口不深,皮肉伤。“黄守砚声音哑,“养几天就好。“
张邪点头。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小臂,被抓的口子还在渗血。黄守砚伸手过来给他缠布,手又抖了一下,多缠了一圈。张邪低头看了他一眼,老头没抬头。
“老黄头?“
黄守砚把布条系紧。“没事。“
张邪没多想。
墙根下那碗糊糊还搁在那,洒了大半,碗底剩了一层。他端起来,碗底刮着石板咯吱响了一阵。糊糊凉透了,上头混了溅进去的黑血,颜色发暗。他搅了搅,一口气喝下去。
凉。腥。糊嗓子。
陈铁从墙头跳下来,走到他旁边蹲下。“铁片刀断了?“
“断了。“
“回头从妖尸上扒把骨刀,比铁片好使。“
“扒得动吗?“
“扒不动也得扒。“
张邪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扯到黑血结的痂,疼。他没擦脸,就这么蹲着。
墙头上沈青一直没下来。他趴在最高处的垛口后面脸朝北面一动不动。张邪抬头看他。
“沈青,什么情况?“
沈青没回头。过了几息,他的声音从墙头传下来,很轻。
“北面……还有。“
张邪站到墙根扒着墙头往北看。荒原尽头暮色压下来,草丛里的黑影没有散。更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动,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片,黑压压的在地平线上蠕动,像草浪,但草浪不会逆风走。
张邪看了很久,跳下墙头。
他蹲回墙根底下,把碗搁在石板上。碗底刮了一下,咯吱。
“没事。“他说。
不是回答沈青。也不是回答谁。
天黑透了。北面的黑影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