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的时候,程野正把最后一盆淘米水倒进泔水桶。
抽油烟机的轰鸣先断了。
冰柜、排风扇、墙上那台永远慢三分钟的电子钟,紧跟着一起熄灭。后厨忽然静下来,只剩燃气灶上一锅鸡汤还在咕嘟,热气贴着失去动力的烟罩,缓慢往下压。
程野看了眼手机。
十三点四十七分。
不是用电高峰,也没听见跳闸声。
“老魏,去看一眼总闸。”
外面没人应。
餐馆刚过午市。老板娘去银行存账,洗碗工老魏在前厅拖地,服务员小杜骑电动车给隔壁写字楼送落下的发票。四十来平方米的店,这时候本该只剩三个人。
程野等了两秒,放下汤勺。
前厅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装凉菜的玻璃盘掉在地上。紧接着,桌椅被撞翻,一个女人在街上尖叫,声音隔着玻璃门都尖得扎耳。又有刹车声贴着门外擦过去,最后“轰”的一声,整扇落地窗都跟着震了一下。
“老魏?”
程野走到传菜口,没有立刻掀帘。
帘子下方,一道影子晃了过去。
脚步拖沓,一轻一重。
他从不锈钢台上抄起剁骨刀,用刀背挑开帘角。
老魏跪在六号桌旁边,背对后厨,双手按着一个人。那人穿黄色外卖服,腿还在门外,鞋底一下下蹬着玻璃门槛。老魏的肩膀随着什么动作用力耸动,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吞咽声。
地砖上的红色正沿着美缝往外爬。
程野的手指在刀柄上僵了一下。
“老魏!”
跪着的人猛地回头。
他的嘴边全是血,左眼像蒙了一层灰白的油膜。那张每天抱怨咸菜太贵、回家还要给孙子煮面的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认出程野的意思。
只有饿。
老魏松开外卖员,手脚并用地撞向传菜口。
程野后退半步,反手扯下厚重的防火帘。老魏一头撞在帘后的不锈钢板上,砰的一声,撞得挂勺乱晃。
程野把插销按死,又拖来装面粉的矮柜顶住传菜门。
老魏隔着门板抓挠,指甲刮出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你要是还听得懂,”程野喘了一口气,“就敲三下。”
门后只剩撞击。
一下。
又一下。
没有间隔,也没有回应。
程野没再叫他。
他退回灶台,先关火,再关每个分灶的旋钮,最后拧死燃气总阀。手机上的信号从两格跳到一格,消息却像忽然发了疯。
业主群里有人说化工厂泄漏。
短视频里,一个满脸是血的人迎着车撞过去,摔断一条腿还在往前爬。
本地新闻只剩一句“请市民留在室内,远离行为异常人员”,刷新后页面便再也打不开。
还有人说是狂犬病,有人说是恐袭,有人发了张天上出现黑色裂纹的照片。照片糊得像手机摔过,下面已经吵了三百多条。
程野没有往下翻。
现在能确认的只有三件事:电停了,外面乱了,老魏会咬人。
他打开水龙头,把洗净的两个汤桶、一个不锈钢盆和所有带盖保鲜盒摆进水池。
水流比平时小。
程野在便签上写下“水”,后面画了三个重重的圈。他又把厨房的两扇窗扣死,检查后门插销,将刀具、打火机、医药箱和两袋未开封的垃圾袋集中到靠墙的操作台上。
冰柜停电后能撑一阵,里面的肉却迟早会坏。米有两袋半,调料够用,桶装饮用水只剩一桶多。真要困上几天,米不是最大的问题。
水才是。
七分钟后,龙头里的水变成一条细线,抖了几下,断了。
程野盯着刚接满一半的汤桶,把“水”后面的第三个圈涂黑。
前厅的撞门声还在继续。
街上的声音却渐渐变了。最初是车喇叭、玻璃碎裂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后来尖叫少了,只剩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警报,以及一些漫无目的的脚步。
程野把后厨盘点了第二遍。
做完这些,手才开始发抖。
不是冷。他后背的厨师服早被汗浸透,太阳穴一阵阵发紧,胃也在这时不合时宜地抽了一下。
午市太忙,他还没吃饭。
程野看向保温桶。里面有早上剩的米饭,可燃气刚关,外面的老魏又随时可能撞开传菜门。真在这时候炒饭,油烟和锅铲声都算不上聪明。
他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现在有一份蛋炒饭就好了。
念头落下的瞬间,掌心一沉。
程野差点把剁骨刀甩出去。
一只白色圆盘出现在他左手上。
没有人递给他,也不是从架子上掉下来的。盘子中央盛着一份刚出锅的蛋炒饭,米粒松散,鸡蛋金黄,表面浮着一点热气。
后厨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油珠沿米粒滚动的细微声音。
程野端着盘子站了足足十秒,先摸了摸盘底,又凑近闻了一下。
温度大约六十度,盐味适中,用的是没有明显香味的植物油。鸡蛋分量不算多,米饭偏硬,葱花一粒没有。
他紧绷的脑子里,第一个完整念头竟然是:卖二十二块会被客人骂。
第二个念头才是——这东西从哪来的?
程野夹起几粒米,没急着吃。他拿出一支干净竹签拨开饭粒,没有看见异物;又用手机拍照,照片里那盘饭依旧存在。
不是幻觉。
至少不是只有眼睛才能看见的幻觉。
前厅突然“砰”地一响,面粉柜被顶得挪了半寸。
程野不再犹豫,扒了一口饭。
米粒温热,鸡蛋有弹性,确实没有葱。谈不上多好吃,但咽下去不到半分钟,空腹引起的发虚便缓了下来,连握刀过紧后酸麻的手指都重新有了力气。
效果快得不像一顿饭。
程野只吃了半盘就停下,盖好保鲜膜,放在最靠里的操作台上。
他闭上眼,试着回想刚才那个念头。
一份蛋炒饭。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拽动。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更像他伸手去拿一只明知放在头顶柜里的碗。
下一秒,右手一沉。
第二盘蛋炒饭出现了。
程野睁开眼。
两盘饭的分量几乎完全相同,连盘边那圈过于规整的留白都一样。
“行。”他低声说,“至少以后不用因为分量吵架。”
话出口,他自己都没笑。
他把第二盘放下,又在便签上写:蛋炒饭。后面记了两个正字的起笔,想了想,划掉,只留下数字“2”。
第三次,他没有想完整的饭。
他盯着饭里的米、蛋和油,试着把那份熟悉的感觉拆开。
四只小号不锈钢料碗同时压在操作台上。
一碗熟米饭,一碗炒熟的碎蛋,一小碗清亮的油,还有薄薄铺底的一撮盐。
没有盘子。
所有东西加在一起,大概正好是一份蛋炒饭的用量。
程野喉结动了动。
“水。”
什么也没发生。
“矿泉水。”
依旧没有。
他又试了生米、面粉、白菜,脑子里那种能够伸手触碰的感觉始终没有出现。等他第三次强行去想一瓶水时,太阳穴像被钝针刺了一下,眼前短暂发黑。
程野扶住操作台,没有继续。
便签上很快多了几行字。
蛋炒饭。
可拆:熟米饭、熟鸡蛋、油、盐。
不能:水、生米、其他。
多用会头疼,原因不明。
他在最后一行后面加了一个问号,把便签折起来塞进裤袋。
能吃饱,能恢复力气,也能直接得到几种食材。
在外面这种情况下,已经足够称得上救命。
但程野看向那半桶水,心里刚升起的一点安全感又沉了下去。
一个人一天不吃饭还能撑很久,不喝水却撑不了几天。何况后厨并不安全,传菜门后的撞击虽然慢了,门框却已经被撞得有些变形。
他需要水,需要更牢固的容身处,也需要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靠一把剁骨刀,他连老魏都不敢正面对付。
就在这时,后门响了三下。
笃。
笃。
笃。
间隔均匀。
程野的背一下绷紧,握刀走到门侧,没有站在正中。
“里面有人吗?”门外是个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别出声太大。我们不是那些疯子。”
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急促地说:“哥,求你开一下,有孩子——”
“闭嘴。”先前的男人打断他,语气不重,却立刻让外面安静下来。
程野没碰插销。
“几个人?”
“五个。两个受伤,没有被咬。我们有三瓶水,一根撬棍,还有这条巷子的门禁钥匙。”
回答得太快,像早就盘点过。
程野透过后门上方狭窄的磨砂窗,只看见几团扭曲的人影。
“水放窗台上,手都举起来。”
外面静了半秒。
很快,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被慢慢举到磨砂玻璃前。接着是第二瓶、第三瓶。五双手陆续离开身体,其中一双小得明显,正控制不住地发抖。
水是真的。
人是不是正常的,还不知道。
程野的视线在插销和半桶水之间来回一次。
门外那个男人像猜到他在想什么。
“你不开门,我不怪你。”他说,“但你这扇门的下插销已经松了,门框右边还有一道裂。刚才有东西撞过,我们在巷口都听见了。”
程野低头。
下插销周围果然落着新鲜的木屑。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
更远处,有脚步踩过碎玻璃。
不止一双。
那脚步越来越快,伴随着野兽似的喘息。门外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哭了一声,又立刻被人捂住嘴。
“它们跟过来了。”年轻男人说。
“还有二十米。”那个冷静的声音报出距离,“里面的兄弟,你要是不想救人,就把水拿走,我们往另一边引。你要是愿意开门,给个准话。”
程野握紧剁骨刀。
他想起前厅门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也想起磨砂窗前那只发抖的小手。
一个人守着会凭空出现的饭,的确比带上五张嘴安全。
前提是这扇门真能守住。
脚步只剩十米。
程野把两张不锈钢工作台一前一后拖到门侧,留出只够一人通过的缝。他抽下上插销,一只脚抵住门底,剁骨刀换到不常用的左手,右手握住门把。
“我数三声。”他说,“门只开半扇。先进孩子,受伤的最后。谁抢门,我马上关。”
门外那个男人没有讨价还价。
“听他的。”
程野深吸一口气。
“三。”
门外的喘息骤然逼近。
“二。”
有人抄起了撬棍。
“一。”
程野拧下门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