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先回來。
真司真正恢復意識時,最先聽見的不是救護車,也不是醫院監護儀,而是雨滴打在窗框上的聲音。
規律,細碎。
他沒有立刻睜眼。
前一段記憶還停在刺目的車燈、急促的煞車聲,以及安全帶猛地勒住胸口的衝擊。
再之後,一片黑。
如果那就是死亡,過程比他想像得短。
真司慢慢睜開眼。
白色天花板。
不是醫院。
牆角貼著運動海報,書桌上有幾本小學課本,旁邊靠著一顆排球。
他看了十幾秒,第一反應不是喊人。
而是確認身體。
右手。
左手。
腳趾。
呼吸。
頸部。
視線。
全部能動。
沒有明顯疼痛。
他抬起右手,動作停住。
太小。
手掌、指節、前臂,全部不是成年人的尺寸。
真司坐起來。
身體輕得讓他不習慣。
前世長年排球留下的右肩磨耗、左膝偶爾的鈍脹、賽季後半腰背那種怎麼睡都消不乾淨的疲勞,全部不見了。
他下床。
腳碰地的第一瞬間,重心就告訴他答案。
不是原來的身體。
步幅變短。
視線高度降低。
腿部肌肉感完全不同。
真司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是一張少年臉。
黑髮睡得有些亂,五官還沒有完全長開,肩膀不算窄,四肢比例卻很好。
他抬手碰了一下臉。
鏡子裡的人做一樣動作。
沉默幾秒。
「……縮水了。」
這是他醒來後第一句話。
語氣很平。
如果以前國家隊那些人聽到,大概會知道這已經算他情緒很明顯。
真司轉身翻書桌。
學生證。
姓名還是真司。
年齡十二歲。
小學六年級。
照片也是現在這張臉。
可學校、住址、家庭資料,都不是他原本十二歲的人生。
他接著查手機。
日期也不對。
不是前世意外那一年,而是往前推了很多。
真司坐回床邊,閉眼整理記憶。
一些原本不屬於他的生活片段開始自然浮現。
這一世的父母。
學校。
同學。
每天走的路。
家裡冰箱哪格放牛奶。
附近哪裡有便利商店。
記憶完整得像有人把資料整理後放進腦中。
但情緒連結很淡。
真司把事情拆成最簡單的幾條。
第一,前世那場意外大概真的死了。
第二,現在十二歲。
第三,不是回到自己原本的十二歲。
第四,目前沒有任何方法知道能不能回去。
他接受得意外快。
不是灑脫。
只是排球早就教會他一件事。
落地的球不能重打。
上一分可以分析,可以後悔,但下一分還是會來。
如果死亡已經是上一球,現在坐在這裡就是下一球。
他低頭握拳。
力量很弱。
但沒有舊傷。
真司做了幾個很小的關節活動。
踝關節活動度不差。
肩髖也順。
核心控制似乎比普通孩子好。
這副身體還遠談不上運動員,卻很乾淨。
對一個打過多年職業的人來說,乾淨到近乎奢侈。
他視線移到桌旁那顆排球。
很多前世畫面跟著出現。
體育館頂燈。
鞋底摩擦木地板。
國家隊球衣。
海外客場。
攔網落下前最後一瞬的手型。
自由人的站位。
Setter出手時那點微小遲疑。
他打過很多位置。
正式主位置是主攻,卻因球隊傷病、戰術和自己對比賽的興趣,長期練過接應、副攻、舉球,也接受過自由人等級的防守訓練。
不是每個位置都世界第一。
而是他知道每個位置在怕什麼、需要什麼。
這也是他前世最喜歡排球的地方。
六個人。
十八乘九公尺。
不到一秒的時間裡不停交換答案。
只是打得越久,排球越不只是排球。
合約、移動、採訪、傷病、復健、國家隊與聯賽週期,全部塞進生活。
所以真正休假的時候,真司反而喜歡海。
一張折疊椅。
一杯自己沖的咖啡。
什麼都不做。
有時也看《排球少年》。
他知道作品裡有誇張。
正因為自己打過真正比賽,反而更喜歡那種純粹。
想變強就練。
輸了就不甘心。
下一次再來。
其中他一直很在意及川徹。
不是因為及川最強。
而是因為那個人總覺得自己不是天才。
前面有牛島。
後面有影山。
及川不停看著別人的天賦,不停追。
真司一直覺得可惜。
一個那麼會理解攻手的Setter,身邊卻少有人反過來理解他真正想傳什麼。
那只是前世看作品時的一點感想。
現在跟眼前世界有沒有關係,他還不知道。
真司拿手機查前世熟悉的職業隊與球員。
結果越查越奇怪。
有些隊存在。
有些資料不同。
幾個前世熟悉的人完全找不到。
世界大致一樣,細節卻有偏差。
資訊不足。
他沒有硬猜。
球場上最蠢的事情之一,就是資料不夠卻把猜測當答案。
房門被敲響。
「真司,醒了嗎?早餐好了。」
記憶告訴他,那是這一世的母親。
真司安靜兩秒。
「嗯。」
「頭還暈嗎?」
「不暈了。」
昨天這具身體似乎有過短暫不適,回家後很早就睡。
再醒來,裡面的人換成他。
這大概就是交界。
「那快下來。」
「知道。」
早餐很普通。
味噌湯、蛋、飯。
父親一邊看新聞一邊問學校的事,母親還伸手摸了摸他額頭。
真司差點本能後退,最後忍住。
「真的沒燒。」
「我說沒有。」
「你今天怎麼比平常還安靜?」
真司從這一世記憶裡確認,原本的自己也不是話多的人。
很好。
不用演。
「剛睡醒。」
父親沒有再追問。
吃飯時,真司也在觀察身體。
食量比成年時小很多。
手部精細控制正常。
視線追蹤電視移動畫面很快。
收碗時,他故意讓筷子從指間滑了一下,再瞬間夾住。
反應很好。
這不是前世經驗能完全帶來的。
腦子可以知道要抓,可身體如果慢,一樣抓不到。
也就是說,這副身體本身至少有不錯的運動底子。
母親正好看到。
「小心一點。」
「嗯。」
真司洗好碗。
母親看他一眼。
「今天居然這麼自動?」
「不好?」
「不是,難得。」
「那我放回去?」
「你敢。」
真司停了兩秒。
「喔。」
母親先愣,接著笑出聲。
真司嘴角也很淡地動了一下。
陌生的人生。
但沒有想像中難。
回到房間,雨已經變小。
真司把學生證放回桌上,又看向排球。
他終於彎腰把球拿起。
重量熟悉。
手掌卻小很多。
他把球輕輕拋起,再接住。
一次。
兩次。
沒有傳球,也沒有扣。
只是感受。
身體不同。
世界也許不同。
排球至少還是排球。
就在他準備把球放回去時,視野中央浮出一行非常淡的文字。
沒有聲音。
沒有光柱。
【宿主意識狀態確認完成。】
真司手停住。
第二行出現。
【排球成長系統正在初始化。】
房間安靜三秒。
真司看著那兩行字,微微皺眉。
沒有喊「誰」。
也沒有興奮。
他只說了一句。
「最好別很吵。」
真正讓真司接受「這不是夢」的,反而不是學生證,也不是鏡子。
是上午出門倒垃圾時,鄰居很自然地跟他打招呼。
「真司,今天身體好點了?」
他從這一世的記憶裡找到對方名字,點頭。
「好多了。」
不是遊戲裡的NPC。
也不是只在需要時出現的背景人物。
對方會問他昨天怎麼那麼早回家,會提到下週附近商店街的活動,還會抱怨最近一直下雨。
真司一路走到巷口,記憶和現實一點點對上。
轉角自動販賣機的位置。
便利商店。
小公園。
學校方向。
甚至哪一戶人家的狗很愛對學生叫。
這些細節太完整。
完整到他開始明白,自己不是被塞進一個空白舞台。
這裡原本就有人生活。
而他現在也是其中一個。
回家前,他特地繞到附近運動用品店。
櫥窗裡有排球鞋、護膝、各式球類。
真司站在玻璃外看了一會。
前世那些世界級品牌與型號有一部分熟悉,一部分不同。
時間真的往前。
世界也真的不是原本那一條。
他沒有進店。
現在連要不要重新正式打排球都還沒決定,先買一堆裝備很蠢。
回家後,他繼續用網路確認。
高中排球新聞。
地方賽事。
全國大賽紀錄。
沒有找到能立刻證明《排球少年》世界的名字。
這反而正常。
如果時間比原作主線早很多,那些少年現在也只是普通國中生甚至小學生。
真司沒有直接搜尋「及川徹」。
原因很簡單。
日本同名的人太多。
而且他現在連自己在哪個縣的排球圈都還沒確認清楚。
與其用模糊名字硬把答案套上去,不如先活。
午餐後,他把這一世的學校資料重新看過。
學校體育課成績不差。
短跑、跳遠、投球都高於班級平均。
但沒有長期加入專項體育社團的紀錄。
也就是說,這副身體的協調與反應,很可能真的偏天生。
真司又看了一次自己的手。
十二歲。
這個年紀最不能做的,就是因為有一點天賦就把未來提前寫死。
青春期會長多少身高、骨骼成熟速度、肌力發展、傷病,全都是變數。
前世他看過太多「十二歲神童」最後沒有進職業,也看過十四歲還不起眼的人二十歲成為國手。
所以他只把這副身體定義成一個詞。
好用。
至少目前很好用。
下午母親問他要不要去醫院再檢查一次昨天的頭暈。
真司沒有因為自己「穿越」就拒絕正常醫療。
「如果晚上還暈就去。」
母親看他一眼。
「你今天突然很會講道理。」
真司:「以前不會?」
「以前會先說不要。」
「那今天進步。」
母親又笑。
真司發現自己其實沒有排斥這個家庭。
也許因為這些記憶本來就存在,也許因為對方的關心太自然。
他不打算把前世家人忘掉。
但也不會因為自己是外來者,就冷著臉把這一世所有關係推開。
人生已經夠荒謬。
沒必要再故意把日子過得更難。
傍晚,雨完全停了。
真司把窗打開。
空氣裡有濕氣。
遠處甚至能聞到一點海風帶來的鹹味。
這讓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這一世住的地方離海不算遠。
前世那個很熟悉的念頭自然冒出來。
有空可以去看看。
找個安靜地方。
如果還能弄到一張折疊椅就更好。
想到這裡,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人都換世界了,習慣還在。
海、椅子、咖啡。
這些東西大概比國家隊頭銜更像他。
真司重新拿起排球。
這一次,他沒有只是拋接。
很輕地用前臂墊了一次。
球上升不到一公尺。
接住。
動作沒有任何難度。
可那個觸球感讓他站了很久。
皮革與手臂接觸的瞬間,很多東西像跨過兩段人生重新接上。
他忽然明白,自己剛才一直說「還沒決定要不要打」。
其實答案沒有那麼模糊。
如果真的完全不想打,他醒來第一天不會一直看那顆球。
只是不想承認自己可能又要走一次那麼長的路。
就在這個念頭最清楚的時候,系統文字出現。
那一刻真司沒有覺得命運在召喚。
只覺得——
麻煩的事情,好像真的一個接一個來了。
那天晚上,真司沒有因為系統出現就失眠。
相反,他睡得比前世很多客場夜晚都沉。
原因大概很簡單。
現在沒有第二天清晨的比賽會議,沒有必須帶著疲勞起床的復健,也沒有媒體行程。
只有十二歲的身體和一個還完全沒被寫死的未來。
睡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桌上的排球。
腦中忽然閃過及川在作品裡笑著說話的樣子。
如果這裡真的就是那個世界,總有一天也許會碰見。
如果不是,也沒差。
排球仍然可以打。
人生也仍然要過。
這個想法讓真司很快安靜下來。
他第一次不再急著替這場穿越找答案。
至少明天醒來後,先把眼前的日子走好。至於世界、原作、未來會不會遇見那些熟悉的人,都可以等真正的證據出現再說。真司向來不喜歡在資訊不足時自我感動。現在唯一確定的是,他又有了一副能跑、能跳、能碰球的身體。這件事已經足夠讓他期待明天,也足夠讓他願意重新把第一步走得慢一點、穩一點,不急著向任何人證明自己曾經站過多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