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的血腥冷风仿佛还死死缠在脖颈之间,那道冰冷凌厉的斧光,那声震彻天地的斩首闷响,还有漫天洒落的血色,是杜雪吟两世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心口骤然紧缩,刺骨的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入目不是刑场的荒芜惨烈,而是自家方府熟悉的雕花床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气息。窗外风声簌簌,庭院里的梧桐叶被吹得轻响,一切都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杜雪吟僵硬地抬手,抚上自己温热平稳的脖颈,没有鲜血,没有伤痕,皮肉温热柔软。
她真的回来了。
不是死后的虚妄幻境,是真真正正,重生在了丈夫方之航被午时斩首的这一天。
上一世,她痛失挚爱,方寸大乱、肝肠寸断,被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冲昏了头脑,全然失了章法。丈夫蒙冤而死,方家一夜倾覆,偌大府邸沦为罪臣宅院,人人避之不及。慌乱之中,她听信了旁人说辞,将尚且年幼的一双儿女草草托付。
七岁的长子方严,无人悉心庇护,颠沛流离、孤苦长大,背负着血海深仇,隐忍半生、漂泊四方,最终成为江湖上杀伐果断、一身傲骨的萧剑。
而她最心疼的小女儿方慈,彼时不过襁褓婴孩,柔弱无知。她一时糊涂,将孩子交给了看似稳妥的奶娘照看,万万没想到那奶娘心肠歹毒、贪生怕死,畏惧罪臣家眷的身份,竟狠心将尚在襁褓的方慈遗弃在京城白云观外,自此杳无音信。
可怜的孩子,自此流落市井,历经颠沛流离、坎坷磨难,长大后成了莽撞天真、满身伤痕的小燕子,半生不知父母是谁,不知身世来路,在红尘里跌跌撞撞,吃尽世间苦楚。
每每回想儿女半生的苦难,杜雪吟午夜梦回,皆是撕心裂肺的悔恨与愧疚。若当初她再冷静一点,再周全一点,她的一双儿女,何至于落得半生飘零、受尽苦楚?
万幸,老天垂怜,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方之航已然蒙冤,天道轮回、世事已定,她无力挽回丈夫的性命,护不住倾覆的方家,但她拼尽所有,也要护住她的严儿、慈儿,绝不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分毫!
杜雪吟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悲痛、恐惧与恨意。泪水在眼眶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不能慌,更不能乱。
今日是方家的死局,是丈夫的绝命日,也是一双儿女命运的转折点。只要熬过今日,只要安排好两个孩子的后路,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迅速敛去眼底所有脆弱,起身披好衣衫,步履沉稳地走出内室。府中早已人心惶惶,下人们窃窃私语,满脸惊惧,人人都知晓,今日午时,他们的主子方之航,就要于闹市斩首,方家自此彻底败落。
杜雪吟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悲戚,镇定得让府中下人暗自心惊。
她第一时间让人唤来了跟随方家多年、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管家匆匆赶来,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夫人……如今这局面,该如何是好啊!”
杜雪吟目光坚定,语气平静无波,字字清晰有力:“管家,我知你忠心。如今老爷大势已去,我不求保全方家,只求保全方家唯一的血脉。”
她转身看向侧屋,那里正传来孩童浅浅的呼吸声,七岁的方严尚且懵懂,还不知自己的父亲即将惨死,不知自家天塌地陷。
“严儿今年七岁,心性坚韧、聪慧早熟,绝非寻常孩童。但方家获罪,他身为罪臣之子,留在京城必死无疑。”杜雪吟嗓音微微发颤,却依旧稳稳道来,“我将严儿全权托付于你。你即刻收拾细软,带他悄悄离开方府,远赴云南。”
“云南山林隐秘,远离朝堂纷争,无人知晓他的身份。你寻机会,送严儿拜入隐世名师门下,让他习得一身本事,强身健体、通晓事理。不必他日后报仇雪恨,只求他平安立身、安稳度日,将来能堂堂正正活于世间。”
管家闻言大惊,当即跪地叩首:“夫人放心!老奴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会护少爷周全,千里护送,绝不有误!”
杜雪吟俯身扶起他,眼底满是郑重:“我信你。切记,一路低调隐秘,避开官府耳目,不要与人攀谈,更名改姓,彻底抹去方严的过往身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踏回京城半步。此生,若不能安稳立足,便不必再回故土。”
管家重重点头,含泪领命,不敢耽搁,立刻悄然去准备行囊。
安顿好长子,杜雪吟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随即将所有心思放在了襁褓幼女方慈身上。
上一世的惨痛教训历历在目,那个看似温顺老实的奶娘,是毁掉女儿一生的罪人。这一世,她断断不会再重蹈覆辙,半分机会都不会留给恶人。
她早已心中有数,早早派人等候,唤来了丈夫方之航生前最信任、最忠厚可靠的贴身书童——书童夫妇二人,跟随方之航多年,品性端正、知恩图报,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是乱世之中唯一值得托付幼女的人。
更巧的是,她早已打探清楚,今日恰好是书童妻子临盆生产的日子,时辰刚刚好,此刻府外书童家中,其妻刚刚诞下一名男婴。
这是天意,是她女儿唯一的生路!
书童匆匆入内,神色悲戚,对着杜雪吟深深一揖:“夫人。”
杜雪吟看着他,语气恳切而郑重:“我今日寻你,是有天大的要事托付于你,此事关乎我幼女性命,也关乎你的身家性命。你若应下,便一生守密;你若为难,我绝不怪你。”
书童当即跪地,掷地有声:“老爷待我恩重如山,夫人但有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杜雪吟微微颔首,伸手接过早已被乳母抱来、尚在襁褓熟睡的小女儿。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睛,眉眼软糯,呼吸轻轻浅浅,全然不知自己即将面临灭顶的身世风波。杜雪吟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温热的小脸,心口一阵抽痛,强忍不舍,缓缓开口。
“你夫人今日诞下麟儿,恰逢其时。我想将小女方慈托付于你夫妇二人。从今往后,对外只说你妻子一胎双生,龙凤双全,男是你家孩儿,女便是你家闺女。自此,世间再无方慈,只有你家的小女儿。”
她条理清晰,字字斟酌,将所有后路安排得滴水不漏:“你带着妻儿,即刻带着孩子返回乡下祖籍,远离京城是非之地。从此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不必涉足朝堂,不必过问世事。我不求她将来大富大贵,只求她一生平凡安乐,无灾无难,不被身世所累,不被仇恨所苦。”
说完,杜雪吟转身取来了书童夫妇二人的卖身契。
泛黄的纸页被她稳稳捏在手中,她当着书童的面,缓缓撕碎,片片纸屑落在地面。
“自此,你夫妇二人不再是方家奴仆,恢复自由身,与方家再无半分主仆羁绊。我今日托付孩子,是信你们的人品,而非主仆的约束。”
“此生,你们无需为方家报仇,无需为方家守节,只需好好抚育我的女儿,护她平安长大。待她成年安稳,你们便可将一切深埋心底,让她做个无忧无虑的寻常女子便好。”
书童看着满地碎纸,看着眼前从容坚韧、痛彻却克制的夫人,早已泪流满面,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坚定:“夫人放心!我夫妇二人此生定视小姐如亲生,倾尽所有护她一世安稳,守口如瓶,至死绝不泄露半句身世!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杜雪吟眼眶泛红,强忍热泪,轻轻将襁褓中的女儿交到书童怀中。
小小的孩子似乎感知到了离别,微微蹙了蹙眉头,依旧安稳熟睡。
“走吧。”杜雪吟别过头,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自己会舍不得、会心软,“从后院偏僻角门离开,避开所有下人与路人,悄无声息出城。即刻动身,切勿拖延,走得越远越好。”
书童紧紧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深深叩拜三次,起身毅然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带着全家,带着方家最后的小希望,奔赴安稳乡野。
庭院风声依旧,日头渐渐升高,午时的刑场钟声即将响起。
杜雪吟立在空荡荡的庭院之中,一身素衣,身姿挺拔,再无半分慌乱悲怯。
她失去了丈夫,守不住方家门第,可她拼尽所有,为一双儿女挣来了新生。
上一世,儿女颠沛流离、半生悲苦;这一世,她的严儿可拜师学艺、立身江湖,坦荡磊落;她的慈儿可远离纷争、平凡长大,一世无忧。
纵然她此生注定深陷苦海,独守悲凉,也无怨无悔。
清风拂过庭院,吹散了满院悲戚,也吹散了儿女宿命里的半生风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