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功法练错了
林渊第三次从同一张床板上醒来。
他盯着头顶那根被虫蛀了一半的房梁,没有动。前两次死亡的记忆还留在身体里。第一次是周元庆,一剑穿心。第二次他学聪明了,躲过了杀招,却被背后赶来的援兵捅了个对穿。
死很疼。剑尖破开皮肉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反而不是痛,是凉。然后才是疼,从身体里面往外撕的那种。他两只手都攥紧了被子,掌心全是汗。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天从灰白变成大亮。同屋的杂役都起来了,陆陆续续出去上工。老周路过他床边时踢了他一脚:“林渊,你今天又不当班?管事那边火了。”
他没理。老周骂骂咧咧走了。门甩上,屋里安静下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硬得跟石头一样的枕头里。
他不是怕死。他是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爬起来几次。
第一次死的时候,他是被吓醒的,醒来之后吐了好久。第二次死完,他还能咬着牙爬起来去推演剑路。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外面看着还完整,里面已经断了。
他就那么趴着,肩膀抖了一阵。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做了两个深呼吸。很用力地吸气,再吐出来。呼吸慢慢稳了。他把手举到眼前,张开又握紧。五根手指都在。他坐起来,小腿磕在床沿上,疼了一下。是活的疼,不是死的那种冷。这一下让他清醒过来。他不能再躺了。
林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水盆边,冷水扑在脸上。他盯着水里那张脸,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眶发青。水波摇晃,脸也跟着晃。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这次不死。”
他去了藏经阁。
还是那本《灵云宗灵气论》,还是那个角落。这次他没从头翻,直接找到上次没读完的那一页。手指沿着书上的灵气运行图一点一点往下走。
丹田到关元,正常。关元到神阙,正常。然后灵气本该继续沿任脉直上,经过中脘、巨阙,到膻中。但书上的箭头从神阙开始拐了弯,往右偏了一大截,在带脉穴绕了一个圈,再绕回任脉。
他盯着这个弯,皱了皱眉。翻到后面,又看到好几处一样的情况——不需要拐弯的地方,全拐了。一、二、三。他越翻越快,到第七处的时候,手停住了。
前两次循环里,他会直接把这些绕路当成浪费时间,然后重写。但现在他坐在这儿,盯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箭头,心里冒出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
这些弯路,是谁设计的?
他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墙。藏经阁一层的屋顶很高,阳光从高处的窄窗里斜斜射进来,空气里的灰尘浮在光里。他闭上眼,让那些弯道在脑子里一条一条重新过。神阙、带脉、膻中、玉枕、风池、天柱。这些穴位慢慢连起来,像暗室里显影的底片。等他再睁开眼时,后背有点发凉。
他从书架上抽下另一本《经脉源流考》,草草翻到总纲,找到灵云宗祖师对灵气运行的原始描述,跟手里这本修改后的版本并排摆着。
两幅图,不一样。
林渊盯着它们,呼吸都放轻了。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他不想承认,但它已经在那儿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是后人批注:“灵气过带脉,得圆融之妙。”
圆融。又是圆融。
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如果这些弯道不是为了效率,也不是为了圆融呢?如果灵气绕路经过那些穴位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那里呢?
他猛地把书合上。不能再想了。先出去。
走出藏经阁,太阳已经很高。灵兽房外面的空地上,周元庆坐在石凳上擦剑,背对着他。没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擦,像专门在等。
“听说你最近在藏经阁里躲了好几天。”周元庆抬起头,半张脸被太阳照得发白,“怎么,还在琢磨怎么对付我?”
林渊看着他。刚才那些弯道、那些穴位、那行“圆融之妙”的小字,全都退到了意识深处。面前只剩下一个人,一把剑,一段他早就刻在脑子里的剑路。
“你的第三式转第七式,右肋会露半息。”林渊说。
周元庆擦剑的手停了。空地上几个练剑的弟子也停下来。空气绷紧了。周元庆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脸上的轻蔑还没褪,但眼神变了:“你说什么?”
林渊没重复。他往前走了两步,从腰后拔出锈剑。剑尖垂向地面,没有灵力波动,看着像在找死。
周元庆出剑了。第三式,剑光一闪。林渊侧身,剑擦着衣襟滑过去。周元庆果然变招,第七式——右肋,半息。林渊的锈剑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出去,剑尖入肉三分,抵在周元庆右肋上。
周元庆的瞳孔猛地缩成一点。他的手还僵在半空,剑势没收,整个人像被定住。空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的功法,练错了。”林渊说。
他松开剑柄,转身往回走。身后,周元庆软倒在地上,血从肋下慢慢渗出来,把白袍染红了一片。没人敢去扶他。
回到房间,林渊在桌边坐下,把锈剑搁在桌上。心跳很稳,手也没抖。刚才那一剑,像在脑子里已经演练过一百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他还活着。
然后藏经阁里的那些弯道又浮上来了。那个他没敢继续想的问题,又冒出来。如果那些绕路不是浪费,而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那留下这些的人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好像碰到了一样不该碰到的东西。那东西太大了,藏在层层书页和经脉图后面,只能看见一点影子。
林渊把锈剑慢慢收进鞘里,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暗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
月光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