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公账户余额:18,437.62元。
林辰盯着屏幕上这行数字,已经看了四十七分钟。他脸上架着一副简陋的AR眼镜——二手光机拆下来的单色投影模组,视野右下角,淡绿色的物理业务参数无声滚动:刚体碰撞迭代次数、当前求解器精度。右上角,单独一小块鲜红区域:CPU温度81℃,热节流告警:二级。
他没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因为长时间悬空而泛白。
门口传来脚步声。三双皮鞋,节奏稳,底气足,不是房东那种拖着走的布鞋。林辰眨眼的频率变快了,但他没回头。
“林工。”
张诚站在门口,浅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机械表在手腕上晃了一下。他没立刻进来,目光扫过斑驳的墙面、裸露的网线、墙角堆着的泡面箱,最后落在林辰脸上那副简陋的眼镜上。他走过去,拿起眼镜看了看,放下,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任何嘲讽都有杀伤力。
“还在邯郸?”他声音平淡,像在确认天气,“我以为你至少会搬到石家庄去。”
林辰的耳尖泛红了。不是羞,是被精准刺中软肋后的生理反应。他的下颌线绷紧了,眨眼加速,但他没缩——他强迫自己钉在椅子里。
王晚星从隔壁隔间探出头,手里攥着半杯奶茶,丸子头,杏色针织衫,笑得又轻又软:“张总监大驾光临,招待不周,要不我下楼买可乐?”
“不用。”张诚径直走到林辰面前,把两份文件拍在桌上,纸张边缘对齐键盘。
他身后,穿黑西装的男人举着手机录像,另一个捧着文件夹。举手机的那个往前凑,镜头对准林辰的显示器——不是拍环境,是刻意侧身怼近屏幕,要拍版本号和代码结构。
王晚星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用肩膀和奶茶杯自然挡住半个屏幕。动作快,但自然,像只是换个姿势站着。
“专利侵权风险警示律师函,”张诚点了点第一份文件,“以及,行业合作风险暂停通知。”
他俯身,薄荷口香糖的味道压过来:“林工,我知道你不服。但专利就是专利,规则就是规则。我不是来跟你辩论的,我是来通知你的。七十二小时,要么自毁版本关停,要么坐等起诉破产。”
林辰的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他拿起文件,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三秒。他的指节发白,但手没抖。他没看张诚,声音比平时小了两度,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说完了?”
“说完了可以走了。门在那边。”
张诚直起身,目光扫过角落那台从邯钢报废车间拆回来的六轴机械臂,又看向窗外悬停的两架小型无人机。他的眼神在那里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对身后抬了抬下巴:“七十二小时内关停项目,销毁商用版本。否则进入诉讼程序。”
录像的手机最后扫了一圈工作室。张诚到门口时回头,语气依然平淡:“林工,守着规则等死,比打破规则死得体面。”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王晚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她一把抓起奶茶,吸管戳得“噗”地一响:“什么玩意儿!”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气,是长期机房高分贝噪音蓄积、叠加瞬间高压警觉过载后的生理性震颤。她右耳开始耳鸣,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耳道里振翅。
她转过身,看向林辰的背影。低声补了一句:“别说应诉了,我们现在连法务咨询费都掏不起。”
林辰没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了,代码像瀑布一样滚动。但他的下颌线还绷着,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林辰!”王晚星绕到他面前,弯腰盯着他的眼睛。
他抬头。眼神在触及王晚星的瞬间软了下来,但只软了一秒。他抬手,把AR眼镜往上一推,推到额头位置,露出完整的眼睛。然后他转向屏幕,声音恢复了平稳,像一把刀出了鞘:“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林辰调出核心架构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像被虫蛀过的网,几处标红。
“所有海外专利,”他指着屏幕,“保护的是标准接触求解算法结构与迭代公式。标准抛物线、标准碰撞回弹、标准摩擦系数——他们把这套数学路径全锁死了。”
手指滑动,调出另一组数据流:“但玩家瞎玩、乱撞、无规则极限破坏的混沌轨迹,根本不走这套数学框架。我们彻底抛弃标准求解器,用海量非标玩家轨迹拟合全新统计求解模型——结构、公式、迭代逻辑完全异体,不落入保护范畴。”
他打开【众思熔炉】的后台,软萌的“镜小熔”在几何障碍间蹦跳,玩家寥寥。
“改成限时闯关,《专利迷宫突围》。玩家操控镜小熔在专利红线迷宫里找出口。常规路径全被封锁,只有乱撞乱卡的‘非法路径’能通关。”
王晚星眼眸亮了,扑到工位前:“推广文案我来写!暑期特别关卡,通关有奖——”
“虚拟显卡。”
“我知道!”她头也不回,“反正他们以为是抽奖没中。”
两人不再说话。机房只剩键盘声和服务器轰鸣。
风扇声突然变了调。从嗡嗡变成尖锐嘶鸣。林辰猛地抬头,AR眼镜右上角瞬间爆红——CPU温度91℃。
“过热了。”
他一把扯掉眼镜,从椅子上弹起来。王晚星扑向配电箱,一把拉下局部空开。机房暗了一半。
林辰从工具箱摸出绝缘手套戴上,又抄起一把绝缘螺丝刀,才趴到地上。机柜底部,一捆黑胶布缠得乱七八糟的临时飞线。他确认断电后,用手电照着检查了一遍线路,发现是端子氧化导致接触不良。他没有碰任何接线端子,而是从备用零件盒里抽出一根成品跳线接头,换掉了老化的那段。
全程带电操作?不。断电,换线,复位。干净利落。
窗外,两架无人机收到温控信号,俯冲,将一块轻质遮光帘牵引着搭在窗外防盗栏上。它们只做轻牵引——二手小电机,带不了重物。遮光帘挡住午后毒辣阳光,机房底部几台工业小风扇嗡嗡转动,靠对流蒸发带走热量。
角落里,二手六轴机械臂的电机发出刺耳摩擦声。林辰抓起遥控手柄,拇指微调——机械臂夹爪缓缓伸出,在机柜外侧的悬空散热区拨动了一个导流挡板,让热风改变方向。二手电机扭矩不稳,夹爪打滑,在空气中空扫了一下——全程不靠近任何服务器、硬盘、主板区域。
“稳住了。”他喘着气爬起来,膝盖磨破了一个洞。
楼梯间又传来脚步声。王晚星脸色变了,手指摸到泡面碗。
门推开。穿灰色老头衫的胖老头站在门口,房东周师傅,退休邯钢钳工。他眯眼扫了一圈机房,目光在冒烟的服务器和满地铁线上停了三秒。
“小林啊,”他用浓重的邯郸方言开口,“你这机房比高炉炼钢还费电。上个月电费顶我两个月退休金。”
他走进来,掏出一个小本本,封皮是旧邯钢退休证改造的。
“房租拖了两个月。我不是慈善机构,这房子租给做直播的小姑娘,人家比你按时多了。”
林辰站在机柜前,社恐全面发作,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周师傅,再宽限……”
“宽限?”周师傅挑眉,低头翻本子,掐指算了一下,叹了口气。他抬头,咧嘴露出两颗黄牙:“逗你玩呢。看你满头大汗,比我在钢厂抢修还狼狈。”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房租再拖半个月。但有个条件——”他指窗外无人机,“那玩意儿给我整一个?我拍楼下跳广场舞的,天天占我车位。”
王晚星笑出声,挽住他胳膊:“周叔,活下来了给您整一队!”
“一队?那得加钱。”周师傅晃晃悠悠往外走,到门口时,目光落在角落那台机械臂上,顿了一下,“对了,钢厂老李头说那机械臂是他当年亲手修的,关节齿轮都是他磨的。要是再打滑,别自己瞎鼓捣,找他。”
门关上,楼道里传来他哼京剧下楼的声音。
王晚星靠在椅背上,屏幕上的在线人数从两百涨到三千。
“开始了。”
林辰重新戴上AR眼镜。视野里,右下角业务参数重新滚动。屏幕上,【众思熔炉】后台正在接收全国各地的玩家操作数据。每一个“非法”穿模、每一次“不合理”抖动、每一条“这游戏BUG真多”的碰撞轨迹,像萤火虫从黑暗中飞来,汇聚成河。
在AR眼镜边缘视野里,那条由玩家混沌数据组成的河流,正缓缓流向专利红线封锁网的边缘——一个巨大的、空白的、没有任何红色覆盖的区域。
盲区。
林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五秒。敲下代码,回车。
屏幕中央弹出鲜红倒计时:
47:58:23
四十八小时。
“法务通知72小时是诉讼时限,”林辰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但我们公有云算力48小时后彻底断供。而且——”他指了指机柜,“这些都是降频拆机低功耗机组,勉强扛得住民用电压。算力上限就在那儿。我们没资格等满72小时。”
王晚星盯着数字,感觉胃里有块冰往下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屏幕右下角,业务参数流深处,一行红色告警弹出:
【大场景耦合模块:畸变率异常上升】
林辰的余光瞥见了它。他的视线定格了半秒,瞳孔微缩,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畸变率。大场景的。但参数是对的……
“在线人数破五千了!”王晚星喊。
提示音像鞭炮炸响。林辰被拉回现实,那行红色告警被汹涌涌入的数据冲刷掉,消失在瀑布般的日志里。他没来得及深究,但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窗外,夕阳把邯郸老城区染成橘红色。远处,邯钢的高炉烟囱正缓缓吐出白烟。
林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抬起手,指尖轻轻抵住眉心。一瞬的疲惫从眼底划过。然后他放下手,重新坐直,手指落回键盘上。
【第一集结尾六维台账】
资金:对公账户1.8万,个人积蓄已全部垫入维持运营,拖欠两个月房租及服务器托管费。“别说应诉,我们现在连法务咨询费都掏不起。”现金流濒临归零。
算力:本地二手低功耗降频集群80核,主力算力依赖即将到期公有云,48小时后彻底断供,迭代能力归零。
电力:民用临界负载,配电箱频繁闪跳,临时飞线架构,已拉局部空开应急,不规范。
数据:存量两年非标预研代码(带完整Git时间戳),新增玩家混沌边界数据正在涌入,尚未清洗;大场景耦合模块出现0.5秒畸变告警,被数据流冲刷。
人才:双核孤军。林辰(架构/算法),王晚星(运营/商业)。零外部技术储备,零法务,零运维。
反派:张诚完成专利封喉与行业封杀预警,掌握旧路径漏洞;对混沌盲区方向存在隐忧,用沉默掩盖;总部给予72小时法律观察期,坐等清盘。
【下集钩子】
所有正规技术路径全部死刑。唯一生路是行业没人敢碰的混沌非标算法——用玩家的“垃圾数据”重构底层物理引擎。海量混沌数据涌入后,小场景精度飙升,但大场景耦合模块的畸变告警一闪而过。林辰瞥见了它,却来不及深究。而那个畸变的根源,不在算法里。在数据层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