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未至，暑气仍盘桓在这座老城的街巷之间。时序走到夏末，白日的炎威虽不复盛夏那般灼人，却闷得沉厚，像一层薄纱，笼住家家户户的窗棂。蝉鸣不复初夏时的激昂，一声声拖得悠长又倦怠，藏在高大梧桐浓密的枝叶深处，时断时续。风掠过树冠，便有几片早枯的梧桐叶脱离枝桠，悠悠扬扬，打着旋，落在二楼阳台的窗沿之上。
这是陈敬山退休后的第三个夏天。
老式居民楼的居室，墙皮带着经年沉淀下来的温黄，阳光穿过闲窗斜斜淌进来，被梧桐枝叶剪得支离破碎，一地疏影，斑斑驳驳铺在水磨石的地板上。屋子里静得很，唯有吊扇慢悠悠转动，扇叶搅动迟暮夏光，送来一缕微弱、温热的风。吊扇转动的嗡鸣低低回荡，几乎要融进这满室的寂静当中。
陈敬山斜倚在一把老旧藤椅上。藤椅是他从教第三十年购置的，藤条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扶手处被手掌长年摩挲，磨出一圈浅淡光滑的包浆。从前白日课业繁重，他难得得空在此静坐，如今，这张藤椅倒成了他朝夕相伴的归处。
他身形早已不复壮年。数十年伏案备课、灯下批改课业，讲台之上站立数十载，一朝卸下职务，便彻底疏于走动。年岁一年年叠加，体态悄然走形，腰腹堆起厚厚的赘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短袖衬衫，原本宽松合身，如今被肉身撑得紧绷，腰腹位置褶皱累累，每一次浅浅呼吸，衣料便跟着微微起伏。双腿沉实，皮肉松弛，平日里从客厅走到阳台，不过短短数步，步履也透着几分拖沓沉重，抬足之间，少了往日的爽利。
他微微垂着眼睑，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恹恹倦意。眼角沟壑纵横，那是半生教书育人，伏案凝思、蹙眉讲解留下的纹路。往日站在三尺讲台之上，一双眼睛清亮有神，扫视满堂学子，自有书卷浸润出来的清朗风骨。而今那双眼眸，好似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黯淡无光，缺少鲜活的神采。清晨醒来，没有待办的教案催他清醒，常常昏昏沉沉坐到日上三竿；午后暑气最盛之时，便这般半靠藤椅，神思恍惚，昏昏欲睡，浑身提不起半分精神。
手边的木茶几上，摆着一只粗陶茶盏。盏中是半盏凉茶，茶叶沉落杯底，茶汤已经凉透，浮着一层极薄的茶膜。茶香早已散尽，只剩下淡淡的涩味。他方才烧水泡茶，本想借清茶涤荡心绪，可茶泡好了，心思飘忽，竟忘了饮，一任茶水在夏风里慢慢冷却。
抬眼望去，满屋皆是旧时光留下的痕迹。靠墙立着一整面红木书架，层层叠叠塞满典籍，经史子集、唐宋诗词，还有许许多多语文教学相关的典籍，书脊有的微微褪色，有的边角翻卷，那是数十载反复翻阅的印记。书架的一隅，整齐码放着一沓沓泛黄的手写教案。纸页已经泛出陈旧的麦黄色，边缘微微卷曲，上面是他工整娟秀的小楷，一笔一画，皆是当年备课的心血。课文解析、重点批注、课堂设问，密密麻麻写满纸页，时隔多年，依旧可以想见灯下伏案，笔尖沙沙作响的模样。
教案一旁，立着几帧相框。是历届学生毕业之时留下的合影。相片色彩已经褪色，蒙着一层淡淡的旧时光的黄。照片里少年少女眉眼鲜活，簇拥着站在他身侧，那时的陈敬山脊背挺直，眉目温和，一身书卷气，眼底盛满光亮。还有一支陪伴他大半辈子的铱金钢笔，笔身已经磨得发亮，笔尖曾经写下无数板书，批改万千份学生习作，如今静静搁在相框边上，久不触碰，笔帽闭合，再无笔墨流淌。
满目，皆是旧物，可周遭却死寂沉沉。窗外来去的风，几声零落蝉鸣，吊扇低低的嗡响，便是这屋子全部的声响。这便是陈敬山退休之后日复一日的实景。没有上课铃骤然响起，没有课代表敲门送来作业本，没有满堂琅琅读书声。偌大屋子，只有他一人，守着满架旧书，半盏残茶，独坐闲窗之下。
往事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明明身在此刻安静的客厅，神思却常常跌回往昔的课堂。恍惚之间，耳边仿佛响起朗朗书声。少年人的诵读清亮昂扬，穿过古老教室的木窗，飘向墙外的老槐树。他站在讲台之上，手持那支磨旧的钢笔，粉笔落于黑板，一笔一划书写诗词文赋。台下几十双澄澈的眼睛望向自己，有人凝神思索，有人举手发问，少年的笑语、课堂之上的问答，热热闹闹，鲜活滚烫。
那些画面是虚的，是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的旧梦。一念及此，他微微动了动手指，仿佛手中还握着粉笔。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藤椅粗糙微凉的藤条。幻象瞬间消散，耳边不复读书声声，只剩下吊扇嗡嗡的低鸣，梧桐叶轻轻敲打窗沿的细碎声响。
现实的空洞便扑面而来。
昔日何等忙碌，朝有晨读相伴，暮有作业相催，晨昏皆有节律，岁月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一朝退休，仿佛骤然被抽走全部的支点。时间变得无边无际，漫长得让人手足无措。清晨醒来，再无要事催促起身；日暮降临，不必灯下批改到夜色深沉。大把大把的光阴摊开在眼前，他却不知该如何安放。
他也曾试着读书。取一卷旧集，坐在窗前诵读。可往往读不上两三页，心神便四散游离。目光落在字句之上，心思却飘向别处。手中书卷，便成了案头残卷，翻开来，久久不见往下读。恰如古人所写，“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古时贤者闲坐读书，是悠然自得的雅趣，落到陈敬山身上，却只剩无边的寥落。同样是闲坐窗下，人家是安享闲情，于他，却是消磨岁月的荒芜。
心底隐隐浮起一句“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这不是游子漂泊异乡的乡愁，却是暮年之人的心境。他并未离开故土，家宅依旧，旧物犹存，可属于自己的那一段人生，那个站在讲台之上发光发热的自己，已然远去。仿佛望向落日天涯，却再也寻不回昔日的归处。这份怅惘，悄悄盘绕心底，无从言说，更无处倾诉。
屋门常常紧闭。
老式居民楼，邻里本应抬头不见低头见。可陈敬山退休之后，却渐渐习惯闭门度日。楼道里传来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隔壁人家炒菜锅碗碰撞的烟火声响，他听见了，却少有起身开门，走出家门的念头。半生教书，惯于守一方讲台，晚年便守一方居室。不喜市井喧嚣，便索性将自己安放在这一方小小天地，主动和外界拉开一层薄薄的距离。
偶尔推开窗，能够看见楼下院落之中的光景。傍晚时分，老人们搬着小板凳聚在梧桐树下闲谈，谈菜价，谈儿女，谈家常琐事，笑语阵阵。楼上楼下的邻居，遇见之时也会笑着招呼一声“陈老师”。大家都知晓，这是一位教书一辈子的老教师，儒雅斯文，待人宽厚。只是如今，常常看见他倚在窗边，神色淡淡的，很少下楼参与闲谈。
楼下的邻里私下闲谈，话语轻轻飘上来。
“陈老师退休前何等精神，站讲台一站一整天，中气十足。”
“是啊，这才退休几年，怎么就老成这样，身子发福，看着总是提不起精神。”
“整日闷在家中，很少出门走动，再好的身子，也禁不住这般闲耗。”
这些话，陈敬山偶尔能够隐约听见。听见的时候，他也不恼，只是轻轻将窗户合上几分。旁人的议论，句句属实，他无从辩驳。半生儒雅风骨，桃李满门，到头来，暮年闲散，竟一步步落到这般沉寂庸常的境地。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松弛臃肿的腰腹。指尖触到松软的皮肉，心中生出几分无可奈何的叹惋。从前站上讲台，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哪里会料到，岁月闲散，会将人消磨至此。
日影缓缓移动，梧桐疏影也跟着在地板上缓缓挪移。迟暮夏光由明亮转为柔和，一点点向西边倾斜。茶几上那盏凉茶，彻底凉透。残卷摊开在膝头，书页停留在同一处，许久不曾翻动。
他闭上双眼，任由蝉鸣、风声、吊扇的嗡鸣包裹自己。虚实两种境遇在心底反复交织。一边是记忆里喧嚣热闹，满是少年读书声的教室；一边是眼前这间安安静静，只有自己一人的屋子。回忆越是鲜活滚烫，便越衬得当下的日子空洞冷清。
这便是欲扬先抑。作者把人物困在此刻的落寞之中，用尽笔墨铺陈静态的孤寂。周遭景物，残卷、旧茶、闲窗、梧桐疏影、迟暮夏光，样样皆在烘托心境。景物是实景，脑海里的课堂书声是虚境，虚实两相映照，借眼前之景，抒心中沉郁，借一处居室，写尽暮年的失意消沉。细节落到衣衫紧绷的褶皱，黯淡的眼神，凉透的茶汤，泛黄的教案，磨旧的钢笔，一器一物，皆映照人物心境。
他并非生性悲观，只是人生最重要的使命骤然落幕，巨大的失重感沉沉压在肩头。一生以教书为业，讲台便是他的山河。山河卸下，便好似小舟脱离岸堤，在无边的时间长河里漫无目的地漂浮。没有目标，没有奔赴，只剩下日复一日枯坐闲窗，看梧桐叶落，看夏光西沉。
也曾试图寻些乐子。整理旧日教案，翻看学生送来的书信，侍弄阳台几盆花草。可这些，终究填补不了心底那一大片空落落的地方。花草会枯，旧信读罢依旧是旧梦，教案翻完，也回不到当年灯火通明的课堂。越是回望昔日荣光，越觉得当下的日子沉闷庸碌。
窗外的蝉鸣又弱了几分，暮色正一点点酝酿。暑气稍稍往下退去，一缕晚风钻过窗缝，拂动摊在膝头的书页，纸张轻轻簌簌作响。
陈敬山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望向窗外。梧桐枝叶婆娑，落日的余晖染透天边，一片融融的橘红。他静静望着那片落日，心底那一句“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又一次悄然浮上来。
他身在自家屋舍，却好似心灵找不到归处。
藤椅承托着他发福沉重的身躯，满室旧物见证他过往半生荣光，可眼下，所有的热闹都属于过往。眼前只有闲庭寂寂，白昼悠长，暮岁沉沉，庸常度日。
屋子里依旧安静，没有笑语，没有书声，唯有半盏凉茶，一卷残书，满窗梧桐疏影，陪着一个陷入精神荒芜的退休老教师。
谁也无从预料，几日之后，那个八月八日全民健身日的清晨，一阵敲门声，一缕晨间的晨风，将要叩开这扇久闭的家门，打碎这满室凝滞不动的沉寂静态，为这沉寂暮岁，引来了往后滚烫鲜活、奔走奔跑的热烈人生。此刻所有的落寞、倦怠、臃肿、怅惘，全部都是铺垫。当下有多沉寂，来日奔跑迎着晨光的蜕变，便有多震撼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