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8月20日,伟人在会上指出:要转换国有企业经营机制,是当前改革的重点……”
一阵信号不稳定的沙沙声里,女声尖利且有穿透力的播音腔,从一台红灯牌音机里传出。
斑驳的墙壁上,一块块石灰层因时间太久而风化掉落,露出黄色的土坯层。
墙上的年画已经掉下来一角,上面印着一个‘抱着大鲤鱼的白胖娃娃’。
周彻直愣愣地盯着这张年画良久,他花了五分钟,才终于确信,自己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姜家村,刚刚中考完的那年暑假。
短暂而卑微的前半生,像是放电影一样从脑子里闪过。
几分钟以前,周彻连夜把一张改了十几遍的服装设计稿传给了客户。
客户反复比对,最后决定还是用第一版。
周彻强颜欢笑地在心里把客户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就像条死尸一样躺在床上开始刷抖音。
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次睁眼就已经出现在了这张凉床上。
一阵电流的滋滋声过后,收音机突然就失去了信号,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沙沙声。
周彻起床关掉收音机,赤脚走在满是坑洼的地上,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用水泥浇筑的窗户上,糊着两层白色的塑料膜。
里面还残留着之前下雨留下来的水珠,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粮食卖给姜建军这么久了,他到现在一分钱也没给,这个年我们要怎么过?”是母亲杨玉兰的声音。
“我已经催过了,他说这个月跟粮站结了账会给钱的!”父亲周孝清的声音里透着无奈。
“你拿人家当亲戚,人家拿你当傻子。
我叫你不要贪图那高出一分钱的粮价,你非是不听。
他就是个赌鬼,等这个月完了,还有个屁的钱给你。”杨玉兰越说越激动。
“那你让我怎么办?都是沾亲带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让我天天守在他家门口吧!”
“这起早贪黑,辛苦半年,我们这一家老小就指着这钱过日子。
钱要是要不回来,我们都得喝西北……”
“够了……”周孝清一如往常,用愤怒的吼声,不耐烦地打断了杨玉兰的话。
沉默了一会,杨玉兰叹了口气,说:“行吧!我也懒得管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反正,我也指望不上你,只是希望我家彻儿不要像你……”
类似这样为钱吵架的场景,周彻从小到大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早就已经麻木了。
往年这个时候,都是粮食丰收的时候。
周彻家里按人头总共分到了十三亩地,由于周家在整个姜家村属于小门小户,分到的田也不怎么样,亩产大概在750斤左右。
各家各户把粮食收回来以后,先交给公家和集体部分,剩下的粮食会按0.25元的价格出售20%左右给上面。
留足来年的稻种,以及一大家人吃的口粮,其余的才可以拿到市场上当议价粮去卖。
议价粮的价格高,但不稳定,家家户户的余粮也并不会太多。
周彻清楚地记得,当时粮食总共是卖了528块左右。
周家在姜家村总共就两户人家,也没人帮衬,家里也没出什么能人,周孝清前前后后要了好几趟都被几句话给打发了。
最后,这笔钱也是不了了之。
前世,周彻初中毕业也是因为没钱继续读高中,只能南下跟着熟人进厂学缝纫手艺去了。
当时连出门的路费都没有,是杨玉兰舔着脸去了娘家,在舅舅的冷嘲热讽下,找外公借了点钱,才算是勉强熬过了那个年关。
甚至一度可以说,这件事情间接地改变了周彻的命运。
每每想起这件事情,周彻都觉得心中憋屈得厉害。
只可惜,当年的周彻也是随了父亲色厉内荏的性子,加上当时年纪小,也没敢把这笔钱给要回来。
既然重生了,不但要把这笔钱要回来,还要想办法让家里的日子好起来。
周彻走到厨房用水瓢从缸里舀水,倒进一个印着红色‘囍’字的搪瓷盆里。
“噗……”
他用双手捧起水,往自己脸上泼了好几次,走到一块已经被父亲一拳砸碎的镜子前擦脸。
水珠顺着刘海流下来,又贴着高耸的鼻梁往下滴。
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身体,一张帅气无比的脸,超出这个时代三十年的信息,加上一个遍地是黄金的年代……
光是想想,就足以令人感到一种狂热和兴奋。
周彻指了指镜中的自己,自信满满地说:“周彻,这一次我一定会让你的未来风光无限!”
爷爷和母亲正轮流用撮箕把地上晒干的稻谷撮起来,再递给站在囤子里的父亲。
时隔多年,周彻再次看到父母年轻且忙碌的样子,还有活着的爷爷,只觉得有点恍如隔世,半天也没能回过神来。
这东西叫做“粮囤”,主要是用来囤积口粮的。
下面用砖块或者木板垫高,外面用黑色的油毛毡一圈圈的围起来,形成一个圆柱形的“大桶”。
里面和四周会用晒干的稻草铺好,再把晒干的粮食倒入其中,顶部用圆锥形的草垛覆盖。
这是个精细活,除了防水防潮之外,还要防老鼠。
伴随着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爷爷不得已弯下了腰,把手上的撮箕放在了地上。
肺结核,慢性病,经常需要吃药,在农村里基本上也干不了什么重活,只能养着。
周孝清说:“爹,您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和玉兰就行……”
“天色不早了,我帮你……能快点!咳咳……”
爷爷不听劝,向上提了一下挡在脸上的湿毛巾,就固执地俯身去拿地上的撮箕。
“我来吧!”
周彻抢先一步拿起地上的撮箕,把爷爷强硬地扶到一旁坐下。
今天的周彻穿了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的确良的裤子,上身一件红色白边的工字背心。
有了他的加入,整个囤粮的工作进度立刻就加快了不少。
爷爷揭下头顶的草帽在那坐着给自己扇风,盯着自己孙子汗流浃背的样子,眼里满是希望地说:“我家彻儿也长大成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