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他睁开眼时,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从他的正上方蜿蜒向东南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又像谁用指甲在石膏板上划出的伤痕。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恰好照亮了那道纹路,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游动,像囚禁在琥珀里的细小生命。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金属碰撞声随之响起。手铐。冰凉的圆环扣在手腕上,另一端连在床头的铁质栏杆上。他坐起身,床垫发出陈旧的呻吟。这是一间不大的卧室,陈设简单到近乎荒芜——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帘是深灰色的,遮住了大部分光线,但依然能看出外面是白天。
书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还有一支笔。
他下床走过去,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手铐链条拖在身后,像一个忠诚又沉重的小跟班。
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但清晰:
第一天·星期一
你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这没关系。
桌上有三把钥匙,其中一把能打开手铐。你每天有一次尝试机会。选错了,门外的警报会响,你会失去当天的选择权。
冰箱里有七天分量的食物和水。今天是第一天。
记住:你必须在第七天之前离开这里。
他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干净,掌心有薄茧,右手食指和中指内侧有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他又去看自己的倒影,在书桌旁那面小小的圆形镜子里:一张三十岁左右的脸,眉眼算得上端正,但眼下有青黑,颧骨上有道浅浅的旧疤。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那是一双陌生人的眼睛。
桌面上确实有三把钥匙,并排放着。一把银色,一把铜色,一把黑色。形状相似,大小相同,只有颜色和齿痕的细微差别。他拿起那把银色的,对着锁孔比了比,又放下。
冰箱在厨房。他推开门走出去,经过一条短走廊,看见客厅、厨房、一扇紧闭的房门,以及——大门。大门是厚重的铁制防盗门,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数字键盘,亮着幽蓝的光。键盘上方有一行小字,像是用激光蚀刻上去的:
输入六位密码即可开启
他试了试,键盘没有任何反应。屏幕显示输入错误?还是需要先做别的什么?他找不到任何提示。
厨房的冰箱是双开门的,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包装好的食物——三明治、饭团、盒装沙拉,还有一些真空包装的熟食。每个包装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写着“第一天“。下层还有七瓶500毫升的矿泉水,同样贴着标签。
他取出一个三明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火腿和生菜,芥末酱的辛辣冲上鼻腔。他慢慢嚼着,看着厨房窗户上用白色油漆喷着的几个字:
不要向外看
他用拇指擦了擦玻璃,油漆已经干透,牢牢附着在表面。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窗帘被钉死在窗框上,只留下边缘一点点缝隙,透进来朦胧的白光。他想贴近那条缝隙,脚却像生了根。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警告,像看见深渊时脊椎底端窜起的那股凉意。
他退回客厅,重新审视这个空间。沙发上丢着一件男式外套,口袋里空空如也。茶几下层有一本旧杂志,2023年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电视柜的抽屉里找到一盒火柴,还有半根蜡烛。
那扇紧闭的房门让他站了很久。乳白色的门板,普通的球形锁,拧了一下,锁着。他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门的底部和地板之间有一条窄缝,他趴下去看,黑暗中什么也分辨不出。
他回到卧室,重新坐在书桌前。手铐的链条垂在椅子旁边,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又看了一遍笔记本上的字。自己写的?不像。笔迹虽然潦草,但和墙上、窗户上那些喷涂的字风格完全不同。那些字方正、规整,像是用模板喷上去的。
第三行:你必须在第七天之前离开这里。
如果今天是第一天,那么第七天就是星期日。星期天。
他忽然注意到笔记本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和前面的潦草字相同,但显然写得更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
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他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发现后面几页都是空白的。但他注意到纸页之间有轻微的凹凸感,像写过又被擦去的字痕。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侧着笔芯在纸面上轻轻涂抹。
出现了几个模糊的字:
……不是第一次……
……他又来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第一次。谁不是第一次?他又来了——谁又来了?
这时,客厅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啪嗒,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三秒,五秒,十秒。没有后续声音。
他站起身,握着铅笔慢慢走回客厅。阳光依然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灰尘依然在光柱里浮动。茶几、沙发、电视柜,一切如常。
但他看见了。
茶几下层,那本杂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他记得很清楚,刚才翻抽屉的时候那里只有杂志。而现在,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安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用银色的字印着:
欢迎来到第柒日。
他弯腰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你还有七天。选对每一天,或者死在第七天。
他猛地抬头看向大门方向。门依然关着,数字键盘的幽蓝光芒稳定地亮着。他走过去,检查门框、门缝、锁孔,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
那么,这本笔记本是哪里来的?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的字迹是新写的,墨迹甚至还没完全干透:
钥匙的颜色对应规则:银=真相,铜=谎言,黑=死亡。
今天你只有一次机会。选错了,明天你会更接近真相——但你也更接近死亡。
他盯着“死亡“两个字看了很久。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反光,像一条黑色的、蜿蜒爬行的虫。
他把两本笔记本并排放在茶几上。一本是旧的,写着他醒来后的所有疑问;一本是新的,带来了更多疑问。书桌上的那本告诉自己每天有一次尝试机会,而这本告诉自己“选错了,明天你会更接近真相“——也就是说,选错钥匙不会触发警报?笔记本在骗他?还是说,那本旧的本来就是陷阱?
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腕上的手铐。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三把钥匙还在卧室书桌上等着他。
第一天。星期一。
他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做决定。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时间的流速比正常要快。像沙漏里的沙,你越盯着看,它流得越急促。
他重新走到窗前,站在那条被钉死的窗帘后面。透过边缘的缝隙,他隐约看见外面是一堵墙——砖红色的,距离窗户很近,几乎贴着脸。墙面斑驳,有水渍,有青苔。他的视线沿着墙面往下移,然后,在墙根处,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只鞋。
白色的运动鞋,鞋头朝上歪斜着,看起来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鞋上沾着暗色的污渍,在透过缝隙的窄光里看不清楚是泥土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胃猛地一缩。
退后一步时,膝盖撞上了茶几,那本黑色笔记本从桌面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书页翻动,停在了最后一页。他弯腰去捡,目光扫过那页纸时,整个人僵住了。
最后一页用鲜红色的墨水写着:
第一个死者叫陈屿。是你。
但你已经死了三次了。
他捧着那本笔记本,手微微发抖。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砰,像重物坠地。紧接着,是第二声。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帘缝隙的方向。那只白色的运动鞋不见了。墙根处空荡荡的,只有青苔和水渍。
砰。
第三声。
这一次他听清了,声音来自那扇紧锁的乳白色房门。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那扇门上。门板的颜色在阴影里泛着淡淡的象牙白,球形锁安静地扣着,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然后,锁芯转动了。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