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第一次爽约,是在他死掉的那一天。
晚上七点四十分,我独自坐在居酒屋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两只杯子。
一只装着啤酒,已经少了一半。
另一只还是空的。
服务员第三次走过来,脸上依旧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
“请问需要先上菜吗?”
“再等十分钟吧。”
我看了一眼手机。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十九分钟前。
【路上碰到一点事。】
【你先点菜,我很快就到。】
很像他会说的话。
那家伙总是这样呢,跟我混熟了以后就这样,之前那次去ktv唱歌也是这样,说什么大叔也要体验现充的快乐
不过我没有催他。
毕竟,他曾经等了我很多年。
等一个晚上,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端起已经有些发苦的啤酒。
窗外正在下雨。
雨水沿着玻璃向下流动,让城市的灯光变得模糊。
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像也是一个阴沉的下午。
如果没有遇见他,我的人生大概会在那一天结束吧
经历比肉体意义上的死亡更加缓慢,也更加彻底的死亡。
那件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在午休的时候,有个高年级学生插了我们的队。
对于那时候的我,算是个有点正义感的中二少年吧
“大家都在排队。”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
声音不算大,周围却突然安静下来。
排在前面的人低下头,离我最近的几个学生悄悄向旁边退开。被我叫住的前辈转过身,脸上那虚假的笑容也消失了。
“你刚才说什么?”
那一刻,我已经后悔了。
可周围有那么多人看着,我实在没有勇气改口。
我以为,只要表现得足够镇定,对方多少会顾及一点脸面。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放学以后,我被叫到教学楼的天台上面
有几个人我都忘记了,毕竟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们
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班里那个来自中国的转学生。
也就是他。
他没有像电影里的英雄那样冲进来。
毕竟对面有五个人,他只有一个。
他只是站在门口,举着一部已经开始录像的手机。
“老师马上就到。”
他说。
他的日语已经很流利了,只是偶尔却还是会在重音上出现一点奇怪的停顿。
“警察也已经通知了。”
楼梯间安静了一瞬。
领头的前辈松开了我的头发。
“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
他回答得很快。
“所以你们继续。我只负责把录像交给警察。”
那个人朝他走了过去。
他明显害怕了。
我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正在发抖。
可他没有退。
“抢手机也没用。”
他说。
“刚才的录像已经发给其他人了。”
这句话大概是骗人的。
那时候的手机根本没有那么方便。
但那几个人不知道。
或者说,他们不敢赌。
楼下很快传来了老师的喊声。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从另一个出口跑了。
楼梯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躺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他。
我很害怕。
他走过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丢在我身上。
“还能站起来吗?”
我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我摇了摇头。
“腿受伤了?”
“没有。”
“那为什么站不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丢脸。
因为害怕。
因为刚才那半个小时,已经把我身体里某种支撑着自己的东西彻底打碎了。
他蹲在我面前,然后跟我一起靠着栏杆坐下
“那就先坐一会儿。”
我以为他会说“振作一点”。
父亲就是这么说的。
遇到困难要勇敢。
男子汉不能哭。
被人欺负就打回去。
这些话听上去都没有错
可是我不知道这样的我,明天应该怎样重新走进教室
之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旁边,陪我等到老师赶来。
后来,学校想把事情压下去。
老师说,同学之间发生冲突很正常。
对方的家长说,只是几个孩子玩过头了。
我没有再回到那所学校。
有整整一个月,我连家门都不敢出。
只要楼道里响起脚步,我就会觉得那些人找了过来。
我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坐在电脑前,一遍遍查看手机,害怕那些并不存在的照片已经传遍网络。
他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
最开始,他只是陪我打游戏。
后来,他让我去楼下帮他买水。
再后来,他让我陪他走到车站。
“我不想出去。”
我说。
“那今天就不出去。”
他在电脑前坐下了我的某款galgame
“喂,那是!”
我想要提醒他那是著名的某种大作,警告他不要打开,不,或许我是害怕被讨厌吧,被现在唯一会找我说话的人讨厌
顺带一提我最喜欢里面的诗梦小姐,这种傲娇系角色果然永不过时呢
“喔,你也在玩这个啊,我昨天刚刚推完纱由美呢”
我有些意外,这种一眼看上去就是阳角的家伙也会玩这个
后来我们围绕剧情角色的立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顺带一提,是我赢了
不过后来我也发现是他让我的,毕竟那家伙的口才在我经历这么多风霜的眼光来看也是第一的
第二天,他果然又问我出不出去
我还是没有答应,不过应该来说已经有点心动了
第三天,他继续问。
第四天也是。
直到第九天,我终于受不了他的纠缠,戴上帽子和口罩,跟着他走出了家门。
那天,我们只去了街角的自动贩卖机。
来回不到十分钟。
回到家以后,他拧开饮料,像庆祝什么伟大胜利一样举起瓶子。
“看吧,也没死。”
“废话。”
“那明天可以多走五分钟。”
“你这家伙……”
“慢慢来。”
他喝了一口水。
“反正你还有很多年。”
在这之后我们也理所当然成为了最好的朋友,虽然我不知道他怎么看我的,但是毫无疑问他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们几乎有着相同的爱好,都比较喜欢冲浪看番轻小说漫画游戏,也会兴致勃勃地聊最近出的美少女游戏,即使是我认识现在的夫人之后
不过之后我还是打算上学,虽然我家的条件不算差,但是我想要是一直家里蹲的话,和他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吧
我转去了另一所学校。
刚开始依旧不敢和别人对视,也不敢在食堂排队。
但是我没有彻底把自己关起来。
高中毕业后,我考进了一所很普通的大学
毕业、求职、被拒绝、再次面试。
第一次负责项目。
第一次带新人。
第一次因为判断失误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
我也曾无数次想过放弃。
但是却再也没有过之前被霸凌后再也起不来的情况了
托他的福,很多年以后,我成了一家科技公司的技术负责人。
这家伙总是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什么重生者穿越者之类的话,但是我觉得这只是一种过度的谦虚罢了
不过我确实由衷的感谢他
现在的我有了妻子,也有了女儿。
在别人眼里,我大概已经算得上一个成功人士。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十五岁的男孩从未真正消失。
他只是学会了在害怕的时候,也继续往前走。
即使是任何时候都能重新开始罢了
而教会我这一点的人,此刻正迟到在一场约好的晚餐上。
晚上十一点,我终于放弃等待。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出什么事情了吗】
他没有回复。
第二天清晨,我被妻子叫醒。
她把手机递到我的面前。
“这个人……是不是你的朋友?”
屏幕上是一则交通事故新闻。
昨晚七点左右,一辆失控的货车冲向路边三名正在争吵的高中生。
一名路过的外籍男子发现危险后冲了过去,将其中一名学生推出货车行驶路线。
获救的男生只受了轻伤。
救人的男子当场死亡。
另外一男一女两名学生,则在事故发生后下落不明。
警方正在调查事故原因。
新闻没有公布死者姓名。
现场录像也因为大雨而十分模糊。
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认出了那件深色外套。
还有他冲过去时微微前倾的姿势。
画面最后是他伸向那名短发少女的手。
货车撞上他的前一瞬间,监控画面突然被一片白光覆盖。
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坐在床上,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
妻子在旁边说了些什么,我一句都没有听见。
我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楼梯间。
那时候,他明明也很害怕。
手抖得连手机都快握不住,却还是站在门口,对五个比他高大的学生撒了一个不太高明的谎。
他曾经救过我。
不止一次。
最开始的时候,他阻止那些人把我扒光后绑在校门口。
后来,他阻止我把余下的人生全部埋进一间不见阳光的房间。
现在,他又去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我点开昨天晚上发给他的消息。
消息没有显示已读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外面还在下雨。
双手重重打在窗户上,久久无言
回过神来,我的脸已经被泪水打湿了
我已经再也忍不住了,怒吼道:
“你这家伙,稍微再多加注意一下自己的生命吧”
妻子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慰着我
良久,我重新站起来,穿好衣服,然后联系警察,还有那家正在等待死者身份确认的医院。
至少得帮他处理完他留在这个世界上面最后的事情
我知道这不能算是对你的恩情的抵赖,可是如果想要我还你的话,就特么给我活过来呀,你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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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好刺眼啊,我还活着吗”
这么想的同时,我看见一个男人一边嘟囔着不知道什么语言,一边抱起我开始亲吻起来
当我想要伸手挡住他的时候
“哎,我的手怎么这么小”
呕吼,曾有过一次重生经验的我立马明白了
想不到重生这种事情还有第二次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