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冬。
相州汤阴,永和乡。
岳家庄在县东边,庄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围着一座土坯院墙。院墙刚修了没多久,夯土的痕迹还在,墙根底下堆着没来得及清的碎砖。庄子前头是一片麦地,麦子收了,剩了一地茬子,枯黄枯黄的,贴着地面。地边上那口井是全村唯一的水源,井沿被磨得溜光。
进去一个多月了。
岳云蹲在庄门口的石墩子上,两只脚悬着,够不着地。十岁的腿,短。袄子是去年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着手腕子,冻得通红。他没戴帽子,头发胡乱扎了个髻,散了半边,耷拉在耳朵边上。
庄子里静悄悄的。
以前不这样。以前这个时候,庄里该有人赶着牛车往地里送粪了,该有女人端了盆出来泼水,该有孩子撵着狗满街跑。现在什么都没有。
人都走了。
金兵过境,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要么是跑不动的,要么是舍不得那几亩薄田的。可金兵没来。金兵绕过去了,往南走的。走的时候没进庄,可光是经过——经过,庄子就塌了一半。人吓跑了一半,剩下的缩在家里,门板顶上,坑上挖洞,听见马蹄声就钻进去。
岳云知道,这叫“草木皆兵”。他还知道,这个词原本是说的晋朝,隔着好几百年。他脑子里装着一千多年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有时候半夜醒了,分不清自己是谁。
一开始,他是真的分不清。
这会儿他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土炕上,炕烧得烫屁股,身上盖着一床打了十几个补丁的被子。一个妇人坐在炕沿上,搂着他哭,嗓子都哭哑了——那是他娘,岳飞妻刘氏。旁边站着一个两岁的娃娃,咬着手指头看他,那是他弟弟,岳雷。
现在脑子都是懵的。前一秒他还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改图纸,后一秒就躺在这张土炕上了。他以为是做梦,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嘞。
然后就听见外头一声炮响,倒也不是真的炮,这个时代火器还没那么发达,响声是来自金兵的号角,那玩意儿跟炮差不多,一吹起来,半里地都听得见,他娘一把把他搂进怀里,那个两岁的岳雷哇哇地哭了出来。
岳云这一刻终于清醒了。
他回来了靖康二年,也就是1127年,他十岁。
——不对,严格说,他不是“回来”,他是“来了”。这不关他事,他就是个画图纸的叼毛,三十多岁,未婚,无子女,租房子住,最大的梦想是攒够首付,他没想过穿越,也没想过见岳飞。
但现在他睡在岳家的炕上,被刘氏搂着,听见外头金兵的号角一声接一声。
这应该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听的声音了。
话说来个个把月,岳云也没怎么出过庄子。岳飞不在家,他爹从军去了,先是跟着刘浩,后来因为上书被革了职,现在在哪,家里也不知道。庄子里只剩女人、孩子、老人。刘氏每天早起晚睡,磨面、纳鞋底、喂鸡、扫院子。岳雷两岁,光会哭。岳云没事就蹲在石墩子上,这会正蹲着看着天。
天是灰的。每天都在下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院里,被扫掉,第二天又落一层。
刘氏见他这副模样便问他:“大郎,你发什么呆?”
“没有。”岳云想了想说,“娘,冷。”
刘氏听了听就给他倒一碗热汤,碗是粗瓷的,边沿缺了个口,热水倒进去,碗底下有一道裂纹。
岳云捧着碗,手心暖了不少。
他知道很多事。
知道金兵会抓二帝北走,知道宗泽会死,知道杜充会跑,知道岳飞会组建岳家军,知道郾城大捷,知道十二道金牌,知道风波亭,知道“莫须有”。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不能说。
一个十岁的孩子,说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谁会信?
所以他就在石墩子上蹲着,喝热水,看天,等雪停。
可是今天不太一样。
今天庄外来人了。
岳云是第一个看见的。他坐在石墩子上,面朝庄口,远远看见路那头过来一匹马。马瘦,毛色灰扑扑的,跑得不快,四蹄踏在泥路上,溅起泥点子。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皮甲,头上裹着幞头,脸上风尘仆仆的,胡子拉碴。
岳云认出来那是谁。
那人是庄里的,姓岳,叫岳成,是岳飞的本家堂弟,去年一块儿从的军。走的时候膀大腰圆,意气风发的,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皮甲套在身上,跟挂了面口袋似的。
岳成马到庄口,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喘着粗气,嘴里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岳成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了一把马鞍才站稳。
岳云从石墩上跳下来。
“成叔。”
岳成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大郎?”
“嗯。”
岳成的脸色难看极了。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眶凹进去,眼珠子却亮得吓人。他抓住岳云的肩膀,手劲大得把岳云往后拽了一步。
“你爹……”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庄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着嗓子喊:“岳成?岳成回来了?”
刘氏从院子里快步出来,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她看见岳成那副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岳成松开岳云,转向刘氏。
“嫂子。”
“你大哥呢?”
岳成张了张嘴。那个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脸上全是灰,胡子上一块一块的白,是冻的,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
刘氏盯着他。
岳成低下头。
“大哥没事。他……他在外头办大事。”
刘氏没说话,脸色白了一下,又恢复过来。
岳云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再吭声。
他爹没事,岳成是说“没事”,但那个“没事”说出来的时候,岳成的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岳云知道——历史上岳飞这个时候已经被革了军职,流落在外,宗泽还没找到他,他现在在哪,没人知道。
岳成不是来报信的。
他是来避难的。
庄子里的人围过来。七八个,都是跑不掉的老人和女人。站在人群外面探头探脑的是岳雷,两岁的娃娃,手扒着门框,露出半张脸。
岳成被搀进了院子。
岳云没有跟进去。他重新爬回石墩上,蹲下来,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天还是灰的。远处似乎又有号角声了,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也可能是风吹过枯树枝的声音。
岳云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靖康二年,他爹二十五岁,孑然一身,不知道在哪。
得去找他。
但是现在还不能走。外面全是金兵的游骑,出去就是个死。他在石墩上等,等他娘把岳成安顿好,等天黑,等——等一个机会。
风从北边灌过来。他把袄子的领子竖起来,领口破了,也挡不住什么。
那半碗热水喝完了,碗放在脚边上,碗底那道裂纹还没晾多久就结了冰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