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朝鲜王卫右渠阻断辽东商路,击杀汉使涉何,武帝震怒,命楼船将军杨仆、左将军荀彘率军水陆并进,征伐朝鲜。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分非但未停,反而愈发地紧了。辽东的秋雨不似中原那般淅沥缠绵,倒像是天河决了口子,将整片天地都浇得透湿。杨仆站在营帐门口,望着帐外白茫茫的水帘,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身上那件深绛色的战袍早已被潮气浸透,沉甸甸地贴在甲胄上,脖颈处露出一截暗红的里衣领子,也是湿的。
“楼船将军,这雨……”副将王贺凑上来,欲言又止。
杨仆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他今年四十有三,生得面如重枣,两道浓眉斜插入鬓,一双鹰目虽不大,却炯炯有神,此刻正透过雨幕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浿水。那浿水平日里不过是一条寻常河流,如今暴雨连天,水势暴涨,竟成了一片汪洋。他的齐地水军最擅舟楫,可这般天气下水,莫说作战,便是将战船从临时搭建的船坞里驶出来都难如登天。
“左将军那边可有消息?”杨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齐地人特有的硬朗腔调。
王贺摇头:“派出去的斥候尚未回报。不过听闻荀将军的大军被泥泞所阻,辎重车马陷在路上,一日只行了二十里。”
杨仆冷笑一声,嘴角微微抽动。他与荀彘素来不睦,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荀彘是太原人,出身军功世家,从骑郎将一路升至左将军,为人刚愎自用,目中无人。此次出征,武帝命他二人水陆并进,分进合击,可偏偏天公不作美,这秋雨一下,陆路寸步难行,水路也是惊涛骇浪。
“将军,雨势稍缓了。”王贺指着帐外。
杨仆抬眼望去,果然,那铺天盖地的雨帘渐渐稀疏起来,远处的山峦轮廓隐隐约约浮现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枯叶腐烂的气息。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雨一停,即刻登船。”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令迅速传遍军营。原本缩在帐篷里的士兵们纷纷钻了出来,他们披着蓑衣,赤着脚在泥水里跑来跑去,将粮草、箭矢、盾牌一一搬上停靠在岸边的楼船。那些楼船是杨仆的心血,每一艘都高达数丈,分作三层,可载兵士数百人,船头包着铁皮,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杨仆亲自登上一艘楼船,站在船头极目远眺。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再泼下一场大雨来。浿水对岸,便是朝鲜国的地界了。那卫右渠据说是卫满之孙,自恃兵强马壮,竟敢阻断商路,杀害汉使,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将军,左将军使者到!”一名亲兵跑上甲板,单膝跪地禀报。
杨仆转过身,便看见一个浑身泥泞的军侯踉跄着爬上船来。那人面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见了杨仆慌忙行礼:“楼船将军,左将军命小的前来传话。陆路泥泞难行,大军恐怕要迟三日才能抵达王险城下。请将军务必……”他喘了口气,“务必等左将军大军合围之后,再行攻城。”
杨仆盯着那军侯,久久没有说话。那军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额上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荀将军可真是好大的口气。”杨仆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他陆路难行,我这水路便是坦途么?你回去告诉他,军情如火,战机稍纵即逝。杨某自会斟酌行事,用不着他来教。”
那军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杨仆一挥手打断:“送客。”
军侯无奈,只得行礼告退,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船,消失在泥泞的岸边。
王贺走上前来,低声道:“将军,若不理会左将军,万一……”
“万一什么?”杨仆斜睨了他一眼,“他荀彘不来,我杨仆便打不下王险城么?区区一个朝鲜,也值得我大汉两路大军兴师动众?陛下是谨慎过头了。”
王贺不敢再言。他跟随杨仆多年,深知这位楼船将军的脾气。杨仆本是齐地水匪出身,后来归顺朝廷,因熟悉水战而屡立战功,被武帝一路提拔至楼船将军,食邑两千户。此人性情豪迈,却也刚愎自用,最恨别人对他指手画脚。
“起锚!”杨仆大喝一声。
沉重的铁锚从泥水里拔起,发出沉闷的声响。楼船缓缓离岸,向着对岸驶去。风从江面上呼啸而来,吹得船头的大旗猎猎作响,那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杨”字,在灰暗的天色下红得刺眼。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一条泥泞官道上,荀彘正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上,脸色铁青地望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泥沼。他的部队绵延数里,士兵们一个个疲惫不堪,推着陷入泥中的辎重车,骂声、叹息声、车轮的吱呀声混成一片。
“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荀彘厉声道。他今年三十九岁,正是壮年,生得面如冠玉,长须飘飘,一身银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依然显得英气逼人。可此刻,这位一向注重仪容的将军也不免显得有些狼狈——银甲上溅满了泥点,战袍的下摆满是污渍,就连那精心修剪的美髯也被雨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胸前。
“将军,雨虽然停了,可这路……”身旁的司马李由低声道,“实在没法再快了。再逼下去,士兵们怕是要哗变。”
荀彘横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冽如刀。李由慌忙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没用的东西。”荀彘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李由,还是在骂这该死的天气。他原本计划得极为周详:自己率陆军主力正面推进,杨仆率水军从海路包抄,两军合围王险城,一鼓而下。可这突如其来的秋雨打乱了一切。更让他恼怒的是,据斥候回报,杨仆的水军已经抵达浿水,随时可能抢先渡河攻城。
“杨仆匹夫,竟敢不等我军合围便擅自行动!”荀彘一拳砸在马鞍上,那匹瘦马惊了一下,险些将他掀下来。他稳住身形,眼中怒火更盛,“他这是抢功!是想独占灭国之功!”
李由不敢接话。谁都知道杨仆和荀彘之间的矛盾,可事到如今,他一个小小的司马,又能说什么呢?
“传令轻骑先行,务必在我大军抵达之前赶到王险城下,监视杨仆动向。”荀彘沉声道,“若他敢擅自攻城,立刻回报。”
李由领命而去。很快,数百轻骑从大军中分出,马蹄踏着泥泞,溅起一片片黑褐色的泥浆,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荀彘望着那些远去的骑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这场仗已经不仅仅是和朝鲜人打了。他和杨仆之间,必有一场明争暗斗。而这场争斗的胜负,或许比攻克王险城本身更为重要。
“杨仆啊杨仆,”他低声自语,“你可别让我失望。”
然而仅仅过了两个时辰,一个令荀彘暴跳如雷的消息传来:杨仆的楼船已经渡过浿水,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攻打王险城的外围营垒!
“竖子!”荀彘从马背上猛地挺直身子,脸上肌肉抽搐,那一直强压着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他怎敢!他怎敢!”
周围的将领们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只有那匹瘦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噗噗”的鼻响。
“传令全军,扔掉辎重,轻装前进!两日内必须赶到王险城下!”荀彘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如同裂帛,“杨仆既然敢抢功,我便让他看看,谁才是真正破城之人!”
命令一下,整个大军顿时躁动起来。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将沉重的辎重车推下路基,那些装满粮草、箭矢的车子歪歪斜斜地陷在路边的泥沼里,很快便被泥水吞没了大半。可没有人顾得上这些了,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往前赶。
荀彘一马当先,冲在队伍最前面。他的银甲在疾驰中叮当作响,泥浆溅满了他的脸颊和胡须,可他浑然不觉。他的眼中只有前方,只有那座据说高墙深池的王险城,只有那个胆敢抢他功劳的杨仆。
“将军,前方有一条河……”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喊道。
“泅渡!”荀彘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厉声喝道。
亲兵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荀彘一鞭子抽在肩头:“没听见吗?泅渡!”
于是士兵们纷纷跳入冰冷的河水中,连滚带爬地向对岸游去。有几个不会水的直接沉了下去,挣扎了几下便没了踪影。可没有人敢停下来救人,荀彘的鞭子如同催命符一般悬在每个人头顶。
当荀彘的大军终于赶到王险城外时,已经是两天后的傍晚。夕阳西下,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暗红。王险城耸立在前方,城墙高大坚固,城头上朝鲜兵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飘扬。而城下,杨仆的营寨已经扎下,密密麻麻的帐篷如同雨后的蘑菇一般散布在城西和城北。
荀彘勒住马缰,望着那座城池和那片营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经过两天两夜的强行军,他的部队已经疲惫不堪,士兵们或坐或卧,东倒西歪,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可他的胸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那火焰比夕阳更炽烈,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杨仆……”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城头上那面朝鲜王旗。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卫”字,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城墙上,隐约可以看到无数黑点在移动,那是守城的朝鲜兵士。他们或许已经看到了这支疲惫至极的汉军,正在紧张地调动布防。
“传令扎营。”荀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一早,我倒要会会那位楼船将军。”
夜幕降临,王险城下一片灯火通明。杨仆的营寨中传来阵阵喧哗,那是士兵们在庆功——虽然只是攻破了外围营垒,但在杨仆看来,这已经是首功一件。而荀彘的营寨却是一片死寂,士兵们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胡乱啃了几口干粮便倒头睡去。
荀彘没有睡。他站在自己的中军帐前,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杨仆营寨的灯火,一动不动。夜风裹着秋日的寒气吹来,他的银甲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将军,该歇息了。”李由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后。
“李由,”荀彘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你说,杨仆此刻在想什么?”
李由愣了一下,斟酌着词句道:“末将不知。”
“他一定在想,明日如何用言语羞辱于我。”荀彘冷笑,“等着看吧,他会说,‘左将军来得正好,朝鲜王已如瓮中之鳖,将军只消在此安坐,看我如何破城便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古怪至极,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会面的场景。
李由低着头,不敢接话。
“可他忘了,”荀彘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原本英俊的面容此刻竟显得有些狰狞,“陛下命我二人共击朝鲜,是要我们同心协力。他杨仆若以为自己能独占全功,那便大错特错了。”
他说完,转身走入帐中。帐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夜更深了。城头上的朝鲜兵打着火把巡逻,火光在城墙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人影。城外,两座汉军营寨隔着一片空地遥相对峙,中间的空地上只有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辽东的烽烟,才刚刚升起。
然而没有人知道,此刻王险城的深宫之中,朝鲜王卫右渠正站在一间密室里,面前是一幅巨大的地图。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形魁梧,须发花白,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精明与狠戾。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那条标为“浿水”的河流,最终停在了王险城的位置上。
“两个汉将……”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两个人,便有两条心。汉军虽强,可若是将帅不和……”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阴恻恻的,像是夜枭的鸣叫。
窗外,一道闪电倏然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了整座王险城。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停歇了不到两天的雨,又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