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寒意裹着深秋的晚风,钻进破旧粗布衣裳的每一处缝隙,冻得七岁的小燕子浑身发抖。
她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视线慢慢聚焦,入目不是紫禁城红墙琉璃瓦下的囚笼,不是大逃亡时颠沛流离的荒山野岭,更不是结局里爱恨纠缠、身不由己的荒唐一生。
这里是一条荒僻的乡间小路,两旁草木枯黄,晚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天地间冷清又荒凉。
小燕子怔怔地抬起自己的小手。
瘦小、干瘪、布满薄茧,指节细细小小,是孩童稚嫩的模样,不是那双舞刀弄剑、沾满风尘与血泪的手。
她重生了。
重生在她七岁这年。
重生在她从白云观偷偷跑出来,贪玩迷路,彻底改写一生的那一天。
前世的她,年少顽劣,无父无母,在白云观跟着师太长大,耐不住道观的清苦寂寥,趁着没人偷偷溜下山。一路好奇乱跑,彻底迷了路,孤零零一个孩童,在陌生的山野乡间慌慌张张,最后被人贩子盯上,拐离了江南故土。
那时的她懵懂无知,胆小怯懦,被拐之后颠沛流离,辗转数地,受尽磋磨。后来虽侥幸进了大户人家做丫鬟,却性子跳脱、心无城府,不懂隐忍,不懂藏拙,一生热烈莽撞,漂泊无根。
她流浪街头,吃尽百家饭,受遍世间苦。好不容易入王府、进皇宫,以为觅得真心,最后却是遍体鳞伤,风波不断,半生飘零,无家可归,无枝可依。
到最后,她轰轰烈烈一场,闹尽半生风雨,却从未有过一日安稳,从未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临死前,她唯一的执念,便是想回到最初的江南老家。
不必荣华富贵,不必锦衣玉食,不用纠缠情爱恩怨,不用卷入深宫朝堂的是非纷争。
只求一方小院,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开荒种地,进山赶山,守着平平淡淡的烟火,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而现在,老天垂怜,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小燕子蹲在路边,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一次,她绝不重蹈覆辙。
前世的天真莽撞、肆意张扬,换来的是半生坎坷、颠沛流离。这一世,她敛尽所有锋芒,收起所有顽劣,只求安稳存身,攒够银钱,赎身归乡。
她记得清清楚楚,此刻的自己刚刚迷路,慌不择路,心智慌乱,再过片刻,就会被游荡在乡间的人贩子拐走。
她想跑,想立刻跑回白云观,想安安稳稳留在观中长大。
可她抬头望向四周,群山连绵,小路纵横交错,深秋暮色沉沉,四下荒无人烟。
她早就彻底迷路了,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更找不到回白云观的路。
小小的孩童,孤身一人,身处荒郊野外,根本没有别的退路。
小燕子缓缓攥紧了小小的拳头,眼底褪去了孩童的懵懂慌乱,盛满了远超七岁年龄的沉静与笃定。
罢了。
跑不掉,便不跑了。
前世被拐之后,她受尽折辱、惶恐度日,一路挣扎飘零。
这一世,同样是被拐、同样是入大户为婢,她要换一种活法。
不再张扬,不再惹事,不再肆意任性。
蛰伏、隐忍、存钱、赎身。
这便是她余生唯一的目标。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两道面色粗鄙的中年男女,背着布袋,眼神狡黠地扫视着路边,很快就锁定了孤零零蹲在路边的小燕子。
“哟,这里有个小丫头!”
“看着孤零零的,定是迷路了,捡回去正好!”
熟悉的话语响起,和前世分毫不差。
前世的小燕子吓得哇哇大哭,拼命挣扎,又哭又闹,反而惹得人贩子不耐烦,一路上对她打骂不休。
而这一次,小燕子抬起头,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哭闹,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
人贩子见她乖巧懂事,不哭不闹,反倒更加放心,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粗鲁地将她拽起来。
“跟我们走,带你找家人!”
小燕子顺从地跟着他们走,一言不发。
她心里清清楚楚,没有家人可找,前路是为婢为奴的府邸深宅。
但没关系。
深宅大院也好,为婢伺候人也罢,这里,是她攒钱赎身的唯一跳板。
她前世混迹市井、漂泊半生,最清楚底层百姓的生存艰难。乱世底层,流民遍地,想要安稳活下去太难。而正经的大户府邸,规矩森严,却也最是安稳。
府中丫鬟小厮,虽身份低微、身不由己,却有一口饱饭、一身暖衣,不必流落街头挨饿受冻,不必风餐露宿受尽欺凌。
更重要的是——大户人家,有赏。
逢年过节,除夕、元宵、端午、中秋,主子心情好,都会给贴身丫鬟、老实勤恳的下人发放赏银、碎金、银锞,还有小巧的银簪、银环、铜饰。
平日里做事勤勉、伺候周到,偶尔也能得主子随手赏赐的铜钱、布匹、点心。
这些细碎的银钱首饰,前世的她全然看不上。
她性子野,爱热闹,不爱攒钱,到手的赏银随手花掉,换零食、换小玩意,到头来半生漂泊,身无分文。
可这一世,这些零零碎碎的赏赐,就是她回归江南、安家立业的全部底气。
跟着人贩子辗转几日,一路颠簸跋涉,年幼的小燕子默默忍受着疲惫与饥饿,不吵不闹,不哭不闹,乖巧得不像话。
人贩子见她极为安分,半点不惹麻烦,也懒得苛待她,一路勉强给口粗粮冷水,将她完好无损地带进了城中。
几经转手,七岁的小燕子,以低廉的价格,被城中一户殷实的官宦人家——柳府,买入府中,做了最低等的粗使小丫鬟。
入府当日,管事嬷嬷挨个检视新来的小丫鬟,挑容貌、看手脚、察品性。
一众孩童或是胆怯哭泣,或是慌张瑟缩,唯有小燕子垂着眉眼,脊背挺直,安安静静站在队列里,手脚规矩,眼神温顺,看着格外老实乖巧。
嬷嬷打量她几眼,见她模样清秀、眼神安分、看着沉稳懂事,便将她留在了内院,做打杂小丫鬟。
初入柳府,规矩森严,条条框框压得人喘不过气。
晨起洒扫、端茶倒水、洗衣叠被、收拾庭院,活多且琐碎,日日不得闲。
府里等级分明,大丫鬟压小丫鬟,老人欺新人,稍有不慎便是呵斥责罚。
前世的小燕子,受不了半点委屈,受了气必然顶嘴反抗,最后屡屡犯错,被处处针对。
但现在的她,内里装着一颗饱经沧桑、看透世事的心。
她太懂深宅生存之道。
低调、安分、勤恳、寡言。
不凑热闹,不嚼口舌,不攀附权贵,不参与丫鬟间的勾心斗角,不争风头,不出差错。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干活,事事尽心尽力,手脚麻利,做事干净利落。
别人偷懒耍滑,她踏踏实实做事;别人扎堆闲聊搬弄是非,她默默低头干活,耳朵不听闲话,嘴巴不吐是非。
被大丫鬟使唤欺负,脏活累活全都接下,不抱怨、不顶嘴、不记恨。
受了委屈,默默忍下,绝不逞一时意气。
短短半月时间,府里的嬷嬷、管事、伺候主子的大丫鬟,都对这个新来的小丫头有了一致的评价:老实、勤快、安分、省心。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怯懦温顺、逆来顺受的七岁小丫鬟,心中藏着一个坚定不移的远大念想。
她在蛰伏。
在最深的红尘府邸,默默扎根,静静积攒。
府里每月有月例钱,虽小丫鬟月例微薄,只有寥寥几文,她一文不动,尽数藏好。
春日主子赏花高兴,随手赏下的铜钱;夏日暑热,主子体恤下人,分发的零碎银两;秋日中秋、冬日除夕,年节大典,府中统一发放的赏钱、小银饰、碎金子。
哪怕只是一枚小小的银扣子、一截碎银、一只最廉价的素银小簪,她全部小心翼翼收好,藏在自己床铺最隐蔽的缝隙里。
别的小丫鬟得了赏赐,立刻拿去换糖吃、换胭脂、换小玩意,肆意挥霍。
只有她,视若珍宝,悉数积攒。
有人笑她死板、抠门、不懂享福,小小年纪活得死气沉沉。
小燕子从不辩解,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低头做事。
她们不懂,她们贪恋的眼前细碎欢愉,是最无用的东西。
而她想要的,是自由,是归乡,是江南故土的一方安稳田园。
岁月缓缓流淌,春夏秋冬,一岁又一岁。
小燕子在柳府一待便是数年。
从七岁垂髫稚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容貌愈发清丽灵动,眉眼温润,性子愈发沉静温和。
她始终恪守本分,勤恳做事,待人谦和,从不结怨,从不惹祸,在府中安稳立足,成了府里最让人放心的下人。
主子年年节赏、平日犒劳,从未落下她一份。
数年隐忍,数年积攒,她藏下的银钱首饰,早已悄悄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
足够她摆脱奴籍,足够她回归江南,足够她回乡开荒置地,安家度日。
深宅大院的锦衣玉食、安稳体面,旁人艳羡不已,挤破头想要攀附。
可对小燕子而言,这四方高墙,永远是困住她的牢笼。
这里的安稳是别人的,是依附他人得来的,俯仰由人,卑微怯懦,从无真正的自由。
她心心念念的,从来不是侯门富贵。
是江南烟雨,是青山绿水。
是春日开荒播种,夏日种菜插秧,秋日收割囤粮,冬日围炉闲坐。
是晨起进山赶山,采菌拾果、捕兔捉雀;暮落归家,炊烟袅袅,一院清净。
是无拘无束,自给自足,岁岁平安,岁岁安稳。
这日中秋过后,府中发放了一年一度的中秋赏银。
一枚小小的银锞子,落在掌心,微凉厚重。
小燕子摩挲着手中的银子,抬眼望向高墙之外的一方小小天空。
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她在柳府蛰伏数年,步步隐忍,步步积攒,终于熬到了可以赎身的日子。
多年的奴籍枷锁,即将解开。
多年漂泊飘零的宿命,终将彻底改写。
高墙之内的岁月该落幕了。
江南故土,山野田园,开荒赶山,安稳余生。
属于她的全新人生,终于要来了。
她低头,眼底漾开一抹温柔又坚定的笑意。
这一世,无爱无嗔,无风波无纠葛。
只守一亩良田,一院炊烟,岁岁耕织,岁岁安然。
从此世间再无漂泊莽撞的小燕子。
只有归田归乡,守着烟火岁月,安稳度日的农家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