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是涨潮的血色海洋,翻涌着,仿佛要和大地合二为一。
街角的梧桐投下淡红的光斑,大爷大妈你一句我一句地散步,年轻人戴着耳机跑步,孩子们你追我赶打打闹闹,父母在后面高兴地看着,但就是没人抬头看天。
一个娇小的少女在人群中穿行,手里攥着最后一张宣传单。
她大约十七八岁,穿着浅白色的蕾丝边连衣裙,外面套着鹅黄色的防晒外套,微微踮起脚尖,朝每一个路过的人递出那张宣传单。
“您好,花园招园丁,可以看一下。”
有人视若无睹,有人摆摆手,她都礼貌地点点头。
淡红色的光斑在她的肩膀上明明暗暗地跳着,她咬了咬唇,又朝下一个人递出宣传单。
这一次,终于有人接过。
“谢谢您。”传单少女弯起眼睛笑了,蹦蹦跳跳地转身离开,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好心人。
那是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长得特别高,估计得有一米七五,似乎比同行的年轻人还略高一丝。
她留了一头狼尾短发,皮肤是小麦色的,眉骨高耸,眉眼修长凌厉,鼻梁细挺。
相比前者,同行的年轻人就显得皮肤白皙,五官平平,其貌不扬。
他手上提着采购的食材,紧紧盯着娇小少女的背影,低声问道:“什么东西?”
“自己看。”江雨霏将宣传单塞到江昊辰手里。
江昊辰拿起来看了看,小声念着:“死亡花园招园丁了,六百生存点一个月,地点死亡花园。”
“工资是还不错,估计是骗人的。”江雨霏侧头看他,“而且每次你把赚的钱都拿去投资了什么鬼项目,全打水漂了,全白干了,有这时间还不如好好玩一下,爸妈不给我们留了很多生存点吗?咱这辈子都花不完。”
“你懂什么?”江昊辰脑海里闪过一张油腻的脸,攥紧了拳头,把宣传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你干嘛?”江雨霏皱眉。
“去看看。”
江雨霏摇头叹息:“又拿钱打水漂……半小时之内回来,超时我就去给你收尸。”
“你不用……”
“你懂什么?”她扬起下巴。
江昊辰愣了下,把塑料袋塞到她手里,转身朝那女孩蹦蹦跳跳的背影追去。
他跑过三个街口,明明他用尽全力,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一直不变。
宣传单上“死亡花园”四个字也在他口袋里微微发烫,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最后,江昊辰远远看到传单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一条巷子里。
他也跟进去,停下脚步,发现女孩已经不见了。
巷子很窄,两侧墙壁爬满暗红色的藤蔓,藤蔓的末梢卷曲成细小的圆圈,每个圆圈里都嵌着一颗黑色的眼珠。
那些眼珠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暗,但江昊辰能感觉到它们在看自己。
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里能不能让我觉醒?这视频拍下来估计很值钱吧?”
想到这里,江昊辰举起手机按下录像键,迈步往巷子深处走。
墙壁上的眼珠随着他的经过一颗颗转动。
他强迫自己数清楚这些眼睛的数量,说不定以后有用。
一共七十三颗。
江昊辰默默记下,走到巷子尽头时,面前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门缝里渗出温暖的鹅黄色光线。
门自己开了。
里面是一个花园。
很大,大到不像是这条巷子能装下的面积,也没有一个人。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玫瑰开得正盛,红的白的黄的,没有一朵枯萎。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玫瑰花圃长宽各约十米,呈对称的矩形排列,每一株的间距精确到连厘米数似乎都是一样的。
江昊辰鼓起勇气大喊:“有人吗?”
没人回应。
“有人吗?——有人吗——!”
江昊辰又喊了两声。
还是没有任何人回应。
玫瑰丛整整齐齐,连风都格外温柔,吹在皮肤上暖融融的,带着甜香。
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沿着鹅卵石小径往里走,依次经过一排修剪成圆球形的冬青,爬满藤蔓的白色凉亭。
每一样都精致得像模型,没有一片落叶,没有一根杂草,没有一只蜜蜂或蝴蝶。
活物好像只有他自己。
江昊辰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每一片花瓣都摆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就连草叶的倾斜角度都像被人按着头发的走向一根根捋过。
江昊辰捡起一颗小石子,用力往花园深处扔出去。
石子飞过草坪,落进一丛玫瑰后面,竟弹到半空又落下。
他蹲下来,把镜头对准了自己的另一只手,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玫瑰。
花瓣触感温润,像丝绸表面覆了一层薄蜡,和他见过的所有玫瑰都一样。
他掐下一片花瓣,断口处没有汁液渗出来。
玫瑰的茎秆通常会在被掐断时渗出透明或淡黄色的汁液,带一点涩味。
但这一朵的断口是干的,整齐、干净、没有任何水分。
江昊辰把花瓣放在掌心里揉了一下,张开手看。
它没有碎,没有变形,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褶皱。
江昊辰把它塞进裤兜,起身离开。
噗——
忽然,江昊辰感觉自己好像把什么撞倒了,不轻不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余光一瞥,原来是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不好意思。”江昊辰一个激灵,赶紧跳开,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人不可能这么轻,除非那人只剩一张皮。
江昊辰咽了口口水,僵硬地转动脖子,强迫自己看清那是什么。
还好,那只是一个稻草人,穿着一件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里面是稻草,没有人皮。
脸上缝着一块麻布,麻布上画着一张笑脸,眼睛是两个圆圆的圈,嘴巴弯成一个月牙形,弧度大得有些夸张,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双手被两根木棍撑开,呈现出一种“欢迎”的姿态,左手上系着一根红布条。
江昊辰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骂了自己一句。
就是个正常的稻草人。
他凑近了两步,将镜头怼到稻草人脸上。
手机里,稻草人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
江昊辰打了个寒战,定睛一看,笑容没变。
他后退一步,脚后跟踢到一块鹅卵石,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江昊辰又看了一遍,稻草人还是那个稻草人,笑脸还是那个笑脸。
“自己吓自己。”
江昊辰没敢再往前走,从玫瑰圃的边缘退了出去。
他又找了十来分钟,穿过一片小竹林,推开一扇虚掩的木栅栏门,门后是一条幽暗的走廊,堆满了空花盆和半袋肥料。
走廊尽头是一间工具房,门锁着,窗户蒙了一层灰,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趴在窗缝上往里看,隐约看见一把靠在墙角的铁锹,锹头上沾着暗红色的泥。
江昊辰从工具房门口退开,脚边踢到一个空花盆,“哐当”一声响,震得他自己一哆嗦。
低头一看,花盆底下压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蟋蟀,正费力地蹬腿。
活的。
他蹲下来,用指头拨了拨,蟋蟀猛地跳开,窜进草丛不见了。
“啧……有虫子,那还行。”
他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下来,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一个大小伙子,被个稻草人吓得杯弓蛇影。
“算了。先回去吧。”
江昊辰转身来时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走出去十几步,背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
像木板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稻草人还站在玫瑰圃中央,蓝色工装、破草帽、红布条,什么都没变。
但江昊辰确信自己刚才走过时,它是“面朝”凉亭方向的。
现在它“面朝”着他。左手上系着的红布条,不知什么时候换到了右手。
他站在原地,盯着稻草人看了整整十秒钟。
稻草人一动不动,草帽遮住半张脸,画出来的笑容显得格外安详。
他死死盯着那条红布条,大脑飞转,绝对没有记错,刚才明明是左手!
江昊辰咽了口唾沫,头也不回地跑了,冲出铁门,像是撞破了一层水幕。
原本暖黄色的光突然变冷,脚底的触感从鹅卵石变回了柏油路。
下一秒他就撞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我靠兄弟,你怎么不看路啊?”桃花眼西装男捂着鼻头哀嚎。
江昊辰捂着额头,捡起屏幕已经出现裂痕的手机,站稳。
“我还想问你呢?我这么大个人走出来,你应该看得见吧?说!你是什么人?”
“不是,兄弟,这地方全是墙,就这么宽,你从哪冒出来的?”西装男一脸莫名其妙地环顾四周,然后走出巷子。
江昊辰举起手机对四周转了一圈,发现花园不见了,铁门不见了,只有一道窄巷,就连巷壁上的眼睛都消失了。
江昊辰深吸一口气,赶紧结束了录制,刚迈出一步,就看到西装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兄弟,你也是从地球穿越过来的吧?咱们组队吧?”
“不必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昊辰绕开他,跑出巷子,原路返回。
梧桐树、路灯、行人的说笑声,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淡红色的天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
江雨霏靠在路边的灯柱上,手里拎着塑料袋,看见他出来,挑了挑眉:“超时十秒。”
江昊辰没理她,打开手机,点开录下来视频,画面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