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龙元年八月十五日。
盛凉城,大雪纷飞。
八月飞霜已经半月有余,冰河蜿蜒的雪坡上,七八户人家熄了灯。
暗夜刹那无边,过了一会,最顶上的屋子又亮了。
屋中躺着一个形态诡异的老人,四肢蟹脚般痉挛扭曲,脸上布满紫筋,双眼朱红,却咧着嘴大笑。
风时不时吹灭灯芯草,艾思理重新点上,对着老人描摹笑容,摸骨画像。
“怎么样,能画出来吗。阿爷死状……堪忧……”女声躲在房门后飘进来,似乎很害怕老人的样子。
老人生前独居,她是老人家孙女,第一个发现老人暴毙的人。也是她请他来为祖父画像的。
艾思理聚精会神,并不回答。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美术生,正积极备考刑事技术岗位,梦想成为模拟画像师,进入刑侦大队协助破案。
好不容易笔试通过了,当他兴奋又紧张地前往面试,一辆警车疾驰而过,犯人竟然破窗逃跑,并一拳捅进他心脏。
天旋地转间他穿越到这个世界,落到冻死的14岁少年身上。
少年从小流浪,只取贱名“阿里”,有一个走散的妹妹。
依着原主的记忆,他知道这儿地处拂光国边境要塞,自古崇尚奇特的信仰——人们认为画像蕴含魂灵,为逝者画一幅生前最美好模样的画像,既可以助死者超脱,又可以庇佑子孙。
画画他在行,但当地有不少厉害的、信得过的画师,加上他是外乡人,只能另辟蹊径,专门接些别的画师不敢接的活。
比如,眼前死状恐怖,几乎看不出原来面貌的老人。
他首先要做的,是还原老人生前的样子。
四目相对,艾思理只觉风雪退却,火光退却,茫茫天地间只剩他和老人。
……确切的说,剩老人的眼睛,鼻子,口舌,耳朵……在黑暗中蹦蹦跳跳,独自成舞。
老人整张脸骨头四分五裂,塌成了泥潭。
五官也四分五裂。
但骨骼不会骗人。
艾思理从眉弓开始抚摸,冰冷的触感袭击全身,像把人推入荒原。
他深呼吸,稳稳扎根“荒原”,感到指间似蛇灵活游走。
老人的模样渐渐成形。
额骨偏扁,眉骨凸出,骨缝密合,明显男性老了的特征。
接着到鼻梁,到眼眶。
艾思理边盯着眼睛,边触摸眼眶。
朱红血丝漫溢狂奔,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
扩张的瞳孔似藏着丝丝惊恐。
他心一紧,老人究竟因何而死?
或许,他可以探探死因。
“得罪了。”他扒拉开老人眼皮,凑近看,融进火红的河流。
河流随紫筋起伏,生前应中了毒。
至于是哪种毒,他搜罗了一遍地球知识,对不上号。
再看眼周肌肉似河岸活跃,死亡时间不超过24小时。
血流早已凝固,老人眼神却布灵布灵忽闪忽闪,传递着情绪。
脑海顿时醍醐灌顶,刚刚“惊恐”的推断错了!
他重新触摸眼周,眼睑肌群收缩,眼球未突出,这一点也不像惊恐,而是……狂喜!
人在狂喜的状态下,瞳孔同样会扩张,血脉同样会喷张。
老人这是开心死了?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艾思理退后两步,观察老人的肢体语言。
虽然手脚弯曲,但依然长长一条,盘踞床上,让人想到青铜器上的夔龙。
胸脯昂然挺起,左拳抱胸,势要虔诚地交付出什么。
“你有什么心愿没完成吗。”
寂静。
都说尸体会说话,要是能通灵就好了。
“你……还画不画咧。”空灵女声忽的飘进“荒原”。
艾思理扭头,看见孙女冒出半个脑袋,脸色雪白。
“抱歉。”
刚刚过于入迷,差点忘了正事。他来这里是为逝者画美好画像的。
进门时他问过孙女老人喜欢什么,孙女对此一无所知,停顿了半天,才说阿爷常常念叨竹林和大海。
“还有龙,他说世上所有的龙,全是一条神龙分化而来。”
龙?艾思理怔了怔,果然无论地球人还是盛凉人,都爱龙。
他感慨着,定好了作画思路。
远山点染竹叶,老人乘着半月形航船驶过天际。无数飞舞的龙头萦绕着他,上天入海,和光同尘。
三十六骨点相连,画纸上的老人笑开怀,甚至飘飘欲仙。
艾思理看着画像,总觉得有些怪。
画上人剑眉星目,丹凤眼,花瓣唇,唇珠饱满……很帅。
怪就怪在,上半张脸英挺威武,下半张脸俊秀柔和。
像是杂糅了两个人。
他看向老人大咧的嘴,心中一动。
拨开黏连的血肉,发现,老人没智齿,并非拔了,而是没长出来。
再摸下颌骨,十分轻盈,也没发腮。
这是少年人才有的骨骼特征!
难道……一个猜想油然而生,急需证实。
艾思理对着老人拜了拜,隔着麻布葛衣按压,腰线紧实,肌肉结实,俨然精壮的中年男子。
但心脏位置向中偏移,按照现代医学解释,这是心肌病造成的,老年多发。
视线下移,下半身呢……
应该先问问孙女。
“陆姑娘,我想看看你阿爷身体,可以吗。”
“……画师请便。”不知是不是错觉,孙女声音带着雀跃。
幻听吧?
他将注意力转回尸身,确认了三遍,压下惊疑。
老人的耻骨下角大于90度,下半身,分明是成熟女人的躯体。
这具尸体,又老又小又男又女。
一切指向一种可能——他是几个人拼接而成的!
“好了么?”女声探进头来,这次,她走了进来。
“画好了,陆姑娘请过目。”艾思理呈上画,心想等她结账再告诉她真相。
孙女眉头轻蹙,时间在静默中流走。
终于,她撇了一下嘴,强忍着哭意:“谢谢,和阿爷太像了。”
艾思理松了口气:“五文钱……”
“艾思理。”叮咚,仿佛银针掉落。
艾思理环顾四周,谁叫他真名?
“艾思理。”
他看向陆姑娘,此时她挂起画像,整个人像镀了一层光。
不是她叫的,她不知道我真名。
“艾思理,唉画我那孩子!”
艾思理寒毛直立,缓缓转过身,只见老人双眼凸出,嘴角一抽一抽,转瞬没了嘴巴!
却余音绕梁。
“孩子,我脑瓜子里有一瓣夔龙晶石,送你咯。”
艾思理抿着唇,不回答。
太诡异了。
诈尸?还魂?邪魔附身?
“不用,您孙女会付我银两。”艾思理听到自己心声一字一顿跳出声音来,连“邪魔附身”也钻进老人耳朵。
老人呵呵呵呵呵大笑,直挺挺从床上飞遁过来。本能的逃生欲让他撒腿就跑,但他停住了。
陆姑娘不见了踪影,风呼啦啦吹着门,屋子像一座孤岛。
他怕什么,又没做亏心事。
而且,老人知道他真名,或许还知道他是地球人,知道回地球的方法!
“您是谁?”他紧握画笔转身,那张四分五裂的脸在眼中无限放大,不断变幻着模样,最后定格在年轻的脸上。
艾思理呼吸一顿,这不是我的样子吗?不是阿里的样子,是我原本的样子!
“哎呀,我不是谢你帮我画像,是大雪下的太恐怖了,俺中了雪毒,侵蚀了晶石可不行。”
“雪毒?”
“虚幻!虚幻降临世界呐!”话音未落,两只眼球欣喜若狂地“突、突”弹出老人脑壳,氤氲出一片青光。
青光猛地钻进艾思理左腕,迸发强烈紫光。
紫光卷起紫色血管,奔腾出屋外,汇聚天地风雪,势要把整个世界颠倒过来。
一时风雪压境,紫浪滔天,一轮轮明月开天辟地,释放远古洪荒。
一条夔龙自洪荒中摆尾。
仔细看,祂分裂成四瓣,只有龙头是实体:
【善哉尊主,我乃逍遥九部“补天”信物——夔龙晶石……碎片之一
花名:真知·命纸
术法:穿透实物,穿梭各界,无影无形,窥探一切真面目(可添)
立志:降伏虚幻(可添)
融合度:0
我们要好好培养默契培养感情ε(#>д<)ノ】
青光骤然褪去,龙头攀进皲裂的皮肤,和血肉融为一体。
艾思理伸手触摸,山海地志万事万物全涌进识海,像安装了透视眼,通灵了一样。
他轻轻松开,一切恢复原貌。
全知?通灵?……女娲补天传说?
“相当于透过现象看本质,对破案很有用处。”艾思理欣喜地抬高小臂,“是不是也能找到穿越真相?”
“时候未到。”老人眼神充满依恋,艾思理感觉在看镜像,跟着活了几千年。
“记住,不要去找剩下的三瓣晶石,就算找到了,也不要合体。召唤祂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察觉你在使用祂,包括你自己。”
“包括自己?”
“对,包括自己。”
镜像急流勇退,墙上刚挂的画消失了。
小屋摇摇晃晃。
老人躺着的位置,只剩平坦的骨灰。
陆姑娘阴恻恻上前,将骨灰装进药匣,全然不怕的样子。
“天好黑,一起走吧?”她淡定地坐床边,抬头微笑。
“你不是老人家孙女吧。”艾思理回以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