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黑暗
我无法动弹,甚至无法正常呼吸。我能听到水滴在泥土中炸开的声音
但是那扇通向死亡的门,已经悄悄打开了”」
我叫张旭,十年前我以全班第一的成绩,拿到了老师给的那把金钥匙,成为了一个风水师。这十年的时间里,我和小师妹梁庆玲一起走遍了全国各地。我们为无数怨灵超度,替那些无碑之人说出真相,当我不再害怕鬼魂出现的时候,却对活人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人心的黑暗可遮天蔽日。十年后的今天,我写下了这本书,每一个字都是为那些被捂住嘴的女孩,那些被叫错身份的母亲,那些在村口老树上吊死的灵魂说出他们的不可言说之事。
今天小师妹很开心,因为又可以去香港了。一大早九龙塘的陈师傅就打来了电话,邀请我们去香港参加一个风水协会的讲座。现场会有很多大师,大家可以一起交流,扩展人脉。
我本是没想过要往香港发展,所以对这类讲座不是很感兴趣。但是师妹很想去香港的迪士尼,耐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就同意去一趟,参加完讲座就直奔迪士尼。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的香港之行,差点让我小命不保。
这次我们去香港并没有带法器,本来就没想过要去办案,少带点东西方便游玩。在深圳湾口岸排队等入境的时候,小师妹神秘兮兮的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递给我。
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个罗盘有什么不一样,我平时也不怎么用罗盘。
但是师妹告诉我,这个罗盘是老师亲手做的,它有一个作用,如果附近有生魂,这个罗盘的指针会变色。生魂我知道,是活人的魂魄,对应死人的魂魄是阴魂。本来我就可以使用唤灵咒把活人的生魂暂时召唤出来,何必要用什么罗盘。
师妹没搭理我,我知道她并不喜欢我老是反对她的想法,觉得我是在扫兴。但是我在她面前总是会有一种天然的责任感,想要把我的知识都教给她,不管是专业知识还是生活知识,但是我知道,她总是会长大的。
过了海关以后坐上地铁,很快我们就到了香港的元朗,我习惯性的在路边找了一个店换汇,换完以后我刚想打电话给陈师傅,他就打来了电话告诉我们十分钟以后就能到元朗,直接接过我们过去。
我原本以为是接我们去讲座会场,但是一上车陈师傅就告诉我们,不去会场了,先去一个老板家里,帮忙看一下风水。那个富豪家里今天有个大场面,对于风水师来说是一个顶级的案例。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今天这一趟我只是一个陪同,只要小师妹觉得不耽误她去迪士尼玩就行了。
车子一直往中西区开,按照陈师傅的说法是,我们这次要去的是中西区的太平山顶,那里是香港的最高点,香港有名有姓的富豪都住在那里。对此我不置可否,我是知道香港的老板最信风水。一路上小师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反而让我觉得没那么无聊。
断断续续开了有差不多一个小时,车子在一栋别墅前停下了,门口的保安看到是陈师傅的车,什么都没问直接打开了大门放我们进去,别墅很大,从门口开车进去都要两三分钟。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随处可见风水的影子,别墅前的池子里养了几条不知名的金鱼,但是池子的造型和方位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风水鱼”。
车子开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老年男人站在那里注视着我们,年龄看上去应该有六七十岁了,满头的白发,但是精神矍铄,这应该就是常年优渥的生活环境带来的最好反馈。最扎眼的不是他手上那几个大金戒指,而是他脖子上戴的天眼珠。
天眼珠这东西没有天然的,只有人工的,我们一般会认为戴天眼珠的人,骨子里带有一种急功近利的短视,于现实中,天价的天眼珠是撬开上层圈子的工具,于玄学中,天眼珠是“以术替道”的典型代表,不能忍受需要长时间悟道,只追求“术”带来立竿见影的效果。
互道姓名以后,我们依次走进了别墅客厅,与我以往见到过的别墅没什么不一样,每一厘米都是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只是此刻别墅里除了我们几个人以外,还有三个穿着道袍的人站在那里,为首的那一个道士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但是他的眼神里,似乎流露着淡淡的悲伤。
富豪告诉我们今天是他们李家种生基的日子,他从陈师傅那里得知了我和师妹的能力,说什么也要让我们过来看一下,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看一看就好,如果我觉得没什么问题的话,他就能放心一些。
种生基我是知道的,简单点来说,就是先寻找到一个龙穴,然后给活人建一个墓,并且把活人的指甲,头发,衣物之类的东西放到墓里去,借助龙穴之地的神力,让自己能够改运,所以种生基又叫转运墓,属于一种风水秘术。
与以往我们认知的阴宅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阴宅往往是死去的人借助墓穴的风水去保佑亲人后代。而种生基是给活人在阴间设置一个替身,让阴宅的风水直接作用在自己身上。
种生基从本质上是一种“假死”的术,原本是用于逃脱天谴的一种术,根据资料的记载,姜子牙就是靠种生基来帮自己的弟子武吉逃脱天谴。后来随着这个秘术的流传,人们发现给自己种生基不光可以逃脱天谴,还能让自己享受到原本要在死了以后才能获得的风水神力,属于歪打正着了。
李叔请来的三位道士就是专门为他种生基的,我们到达的时候,仪式已经基本完成了,只需要我们去看一眼,给李叔一个肯定的答复就行。
别墅后山有一块地,是李叔花重金买下来给自己建坟墓的,是按照别墅的样式等比例缩小,所有的陈列都与别墅一模一样。此时在“别墅”的门口已经拉起了一条红布,只等我确认没问题了,最后一步就是燃放鞭炮然后剪断红布,再把木柴、花生油、酱油、盐、醋、茶叶以及一袋米放进去就算完成了。
这七样东西代表的是柴米油盐酱醋,一般是乔迁新房的时候,业主会在黎明时分把这些东西带进新房,寓意新生活的开始,也是告诉新房里的“东西”赶紧离开。
我在坟墓的四周简单地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问题,陈师傅的能力还是毋庸置疑的,况且还有三位道士镇场。
就在我准备跟李叔确定没问题的时候,一旁的师妹拉了拉我的衣袖,指着手里的罗盘示意我去看。
我好奇地把头凑了上去,盯着罗盘上的指针看,指针并没有什么动静,稳稳地指向坟墓的位置,只是指针的颜色由原本的红色,变成了白色。
“师兄,附近有生魂”
师妹低着声音对我说道。
我这才想起在深圳湾口岸排队的时候,师妹对我说的话,这个罗盘有一个特殊的作用,如果附近有生魂的存在,指针就会变色。
但是现在这里只有几个大活人,生魂是不会从活人身体里出来的,只有将死不死的人,会因为能量磁场变弱,加上心怀怨念,三魂七魄里的人魂会从身体里出来,这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如果被玄门中人看见,没准还能得救。
我侧过脸看向不远处的李叔,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顶级富豪骨子里流露出的那种掌控全局的坦然。只是看向我的眼神,格外深邃,似乎是要透过我的皮骨,看清我的灵魂。
我抬脚走到李叔面前,向他作了个揖,然后问道。
“李叔,我刚看了这墓穴的风水,称得上是极品,三面环山一面近水,可保子孙后代财源滚滚,但是您种生基应该不是为了求财吧?”
听闻我的话,李叔并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着山下的香港全景,似乎是在俯视着自己的江山。半晌后,他开口说道。
“财富对于我来说,已经不值一提,生命的厚度我已经拥有,我所渴求的是生命的长度,张生,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听到李叔的话,我也不再提问,只是告诉他没有什么问题了,可以完成剩下的步骤,说完我就站在一边,给其他人让出空间。
就在这时,一声呼喊声从山下传来,抬眼望去,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朝着我们快速跑来,边跑边喊着
“爸,先等等”
待到那年轻女人走到近前的时候,李叔才微微蹙眉对女人说道。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有什么事直接说”。
年轻女人喘着粗气,好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道。
“爸,家辉不见了,我找了他好久都没找到”
李叔不满地回答道。
“阿辉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又不是小孩子,只是一天没联系上,难道我还要派人出去找他吗?”
年轻女人说道。
“可是爸,家辉昨天来别墅找您商量遗产的事情,来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找不到他,可能是出事了”
李叔用手里的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愤怒地说道。
“荒谬,我是他爸,能出什么事情?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年轻女人还要说什么,被李叔的人硬拉着拖下了山。
片刻后,李叔叹了口气,对我说道。
“张生见笑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那小儿子一直不争气,成天花天酒地不思进取,比他几个哥哥差远了。”
说完也不再理会我,指示那三个道士完成剩下的仪式。
陈师傅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示意我可以撤了,酬劳晚点会打到我的银行账户里,我点了点头,拉着师妹一起下了山。
出了别墅大门以后,我站在一个角落里,见四下无人便对师妹说道。
“玲玲,我觉得事情有点古怪,等天黑了以后我们再上山看看”
师妹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认可了我的想法。我拿出手机打开了导航,找到附近有一家肯德基,便跟师妹徒步走了过去,想先吃点东西。
约莫到了8点多钟的时候,我和师妹从小路往别墅的山上走,现在已经没有人了,山路黑漆漆的,好在远处有一些灯光照过来,能看到脚下的路。我和师妹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山,站在坟墓前的时候,一种莫名的悲伤感从我体内涌出。
因为没有带法器,无法布阵,好在白天举行仪式的时候,地上留了一些祭品。
我捡来几块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祭坛,又把祭品放到祭坛的中间,念出了唤灵咒。
唤灵咒是老师自创的秘术,可以暂时从活人身上把生魂召唤出来,持续的时间不长,一般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但是我念完唤灵咒以后,并没有见到有任何生魂的存在。就在我狐疑的时候,师妹告诉我试试用引魂咒,看看附近有没有阴魂。
引魂咒一般需要用引魂香做引子,可以强制把附近的阴魂召唤出来,但是这一次来香港,也没带引魂香,但是好在引魂咒本身也可以召唤阴魂,只是召唤出来的阴魂不够稳定。
我决定试一试,于是就念起了引魂咒。在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坟墓的上方飘出来一个漆黑的鬼影,待他出来的时候,那种悲伤感更加强烈。我问他是谁,为什么会在李叔的生祠里。阴魂好半天没说话,等到快要消散之前,一个名字从我脑海里响起。
“李家辉”。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身体犹如过电一样,呆立在当场,李家辉好像是李叔小儿子的名字,今天来找李叔的那个年轻女人有提到过这个名字。李家辉不是失踪了吗?为什么会变成阴魂出现在这里?
就在我想要问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看到不远处有几个手电筒的光往这边照过来,隐约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不好,被发现了,快走”
我拉起师妹的手,飞快地往另一头的山路跑去,应该是别墅里装了监控,可以看到后山上的情况,我们应该是被监控发现了。我对这个地方很陌生,不知道应该往哪走,只要看到有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拼命地跑。
我只感觉脚踝被飞溅起来的石头砸得生疼,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师妹被我拉着手跟着我往山下跑,也是累得气喘吁吁,我怕她受伤,毫不犹豫地背起她继续往山下跑。
好在我发现得早,还没等那些人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跑到了山下,随意拦了一辆的士,让司机带我们去最近的酒店。我在车上看了下师妹的脚,还好没有受伤。
的士司机听我们说的是普通话,知道我们是大陆来的,也没问什么,一脚油门就往前走。
到达酒店了以后,前台告诉我只剩下一间房了,我拿出身份证开了房,现在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先安顿下来,等再晚一点就回深圳。
酒店房间不是很大,是一个单间带一个浴室,有两张床,进了房间以后我把门反锁好,对师妹说道。
“玲玲,今天的事情有点危险,我们先在酒店里待一会,如果没有异样的话,我们就连夜赶回深圳去”。
师妹听了我的话点点头同意了,我掏出手机看了下,电量只有20%,好在酒店里配了充电线,我插上线以后就想去上个厕所。
刚插上线,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我狐疑地看了一眼师妹,她也是一脸茫然,我伸手示意她别动,然后走到门边,朝门外问道。
“是谁敲门”
门外一个男声传来。
“先生你好,我是酒店的服务员,我是来给你送晚餐的”
“我们没有定晚餐”
“这是我们酒店送的,你定的房间是包含一顿免费的晚餐”
我不疑有他,把门拉开了一条缝,看到是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年轻男人,便把门打开了。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随着我把房门打开,看到了三个拿着棒球棍的人站在门口,我刚想关上门,一只脚伸进来挡住了门。
其中一个穿红色衣服的男人摆了摆手,示意服务员走开,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红衣男人环顾一眼房间四周,然后对我说道。
“张先生,我老板对你今晚的行为不是很满意,所以让我们三个过来跟你解释清楚”
我的双脚有点发抖,但是还是强忍着颤栗对他说道。
“什么行为?我和师妹哪里都没去,一直在酒店里”
红衣男人嗤笑了一声对我说道。
“张先生你以为是在拍电视剧啊,你搞搞清楚,这里是香港,你觉得我们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我还想说点什么,床头的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我走过去接起了电话,是陈师傅打来的,电话接通以后,对面没有说话,等了大概一分钟,陈师傅才开口说道。
“张生,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插手”
“但是那个阴魂说他叫李家辉,李叔的小儿子好像就叫李家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叔种生基用的是他儿子的身体,而且是活埋的。”
“张生,你是不是没搞清楚情况,在平时,你这样的人连李老板的面都见不到,是因为有我,你才能和李老板说上几句话。李老板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正确的,你最好是放下你那个打抱不平的想法,念在你帮过我的份上,我可以保你安安全全离开香港返回深圳,但是你必须要答应我,这件事情不要透露出去,否则造成的后果,你可能承担不起”
“用活人种生基,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你居然认为是正确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强忍着害怕说出的这句话,胸口因为巨大的压力而有点喘不过气来。
“张生,我再和你说一遍,李老板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正确的,如果不正确,自然有人让它变成正确的。不要用你的想法去揣摩上层人的思想,你以为的恶,在他们看来是善。亲生儿子又怎么样,没有任何人比他们自己更重要”
陈师傅的语气变得有些刻薄,似乎是在鄙视我幼稚的思想。
红衣男人有点不耐烦了,举起手里的棒球棍指着我说道。
“张先生,我们的时间很宝贵的”
我看了一眼师妹,她因为惊吓而有些发抖,坐在一旁低声抽噎着,我强忍着泪水,走过去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对着手机说道。
“我向你保证,今天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否则我自愿被老师逐出师门”
“你是聪明人,把手机给他们”
我把手机递给了红衣男人,不知道陈师傅跟他说了什么,红衣男人放下了手里的棒球棍。挂了电话以后,他把手机还给了我,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人啊,有的时候不要那么聪明”
说完便走出了门。
等所有人离开以后,我才瘫坐在地上,抓着床单的手已经汗湿了,我摸了摸师妹的头,轻声对她说道。
“结束了玲玲,咱们回家”
元朗地铁站外,我和师妹跟随人群缓缓走向站台,回头看了一眼,我想,我这一辈子永远不会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