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晒得青砖院墙发烫,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
七岁的小燕子半个身子已经攀上墙头,脚尖勾着凹凸的砖缝,手紧紧扒着粗糙的墙面,只要再用力一撑,就能翻出这座规矩多得烦人的大学士府,奔向她从前心心念念的江湖自由。
前世她就是这么做的。
一翻出去,便是五年颠沛流离的黑户生涯。饿了抢剩饭,冷了缩桥洞,被地痞驱赶,被路人嫌弃,偌大京城没有她的落脚之处,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活成了无根的野草。直到十二岁被柳青柳红收留,依旧是见不得光的流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前世的苦,刻在骨血里。
就在身子即将腾空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窜上脊背,无数饥寒交迫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小燕子浑身一僵,整个人钉在了墙头上。
她重生了。
回到了七岁,回到了她踏出毁灭第一步的这一刻。
从前她总觉得府里拘着她,规矩森严,不如无拘无束浪迹天涯快活。可吃过流民的苦才明白,所谓的自由,若是没有安身立命的本钱,不过是自讨苦吃。
她想起从前听府里婆子闲谈,大户人家的丫鬟安分当差,学成一身精湛刺绣手艺,每月有月例银子,逢年过节还有赏银糕点,等到年岁到了主动赎身,主家还会帮忙落上正经民籍,彻底摆脱黑户的身份。
月例、赏银、顶尖女红、安稳住处,还有最重要的户籍。
小燕子那双素来灵动跳脱的大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眼底满是算计,小脑袋瓜飞速盘算着。
跑路?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前世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风餐露宿,简直是糊涂透顶。
她缓缓收回蹬在墙缝里的脚,双手松开墙面,小心翼翼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尘土,脸上褪去了往日的顽劣叛逆,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什么江湖闯荡,什么肆意洒脱,先把户籍拿到手,把手艺学到家,把银子攒够,才是正经事。
她可不要再做人人唾弃的流民黑户了。
小燕子转过身,朝着府内走去,小小的背影挺直,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一世,她不逃了。她要乖乖留在府中,拜师学女红,勤勤恳恳当差,攒够银钱赎身,堂堂正正落上户籍,把前世吃过的苦,全都加倍讨回来,过上安稳富足的好日子。
院外的风依旧燥热,可小燕子的心境,早已和从前判若两人。那个一心想要翻墙出逃的野丫头,彻底消失在了这个盛夏的午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打定主意靠自己谋求生路的重生小燕子。
小燕子揣着一肚子盘算回了内院,刚走到回廊,就撞见了管事嬷嬷。
往日里她见了嬷嬷总要躲着跑,生怕被抓着训话,今日却主动停下脚步,规规矩矩福了个身,声音脆生生的:“嬷嬷安好。”
嬷嬷愣了半晌,手里的帕子都差点掉在地上。这小燕子往日里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是府里出了名的刺头,今儿个怎么忽然安分了?
“你这丫头,今日倒是稀奇。”嬷嬷眯着眼打量她。
小燕子垂着脑袋,摆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嬷嬷,我从前不懂事,总想着往外跑,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想明白了,安稳过日子才好。我想学刺绣女红,往后就在府里好好当差,求嬷嬷给我找个师傅。”
嬷嬷又惊又奇,半晌才点头:“你若是真心想学,我便给你寻个手艺最好的绣娘。只是刺绣磨性子,针针扎手,你从前那般跳脱,可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小燕子连忙应下,连连道谢。
第二日,绣房的张嬷嬷便开始教她拿针。
纤细的银针在指尖格外不听话,小燕子刚握住,针尖就狠狠扎在了指尖,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前世流落街头时,手上磨的茧子、冻的裂口她都熬过来了,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她咬着唇,抬手吮了吮指尖,又重新拿起针。
可绣花不比翻墙跑闹,讲究的是静心凝神。她性子野惯了,刚绣了半刻钟,眼皮就开始打架,手指总歪歪扭扭,绣出来的线歪歪扭扭,原本要绣的兰草,愣是绣成了乱草。
同屋的小丫鬟偷偷憋笑,小燕子面上不恼,心里却憋着一股劲。
她想起前世寒冬腊月,蜷缩在破庙里,啃着硬邦邦的窝头,看着大户人家的小姐穿着绣着精致纹样的绸缎衣裳,那时她满心羡慕,却只能远远看着。如今有了学习的机会,她绝不能半途而废。
白日里跟着张嬷嬷学针法,夜里别的丫鬟都歇下了,她就点着一盏油灯,反复练习走线。指尖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伤口,结痂了又被扎破,她就用布简单裹住,依旧不肯停下。
府里的人渐渐都发现了变化。
那个爱闯祸的小燕子不见了,每日安安静静待在绣房,低头伏案刺绣,性子沉稳了许多,待人也谦和有礼,再也不顶撞下人,也不再动翻墙出逃的念头。
这天,大学士府的小姐出门置办物件,无意间路过绣房,看见小燕子正低头绣着牡丹,针法日渐熟练,眉眼间满是认真。
小姐十分诧异,转头对身边的丫鬟说道:“从前只当她是个顽劣野丫头,如今静下心来学手艺,倒也有几分灵气。”
这话传到了夫人耳中,夫人也十分赞许,特意吩咐下人,给小燕子添了月例,还寻来了上好的丝线绸缎,供她练习。
小燕子握着温热的丝线,望着窗外的庭院,心里一片清明。
前世她一心向往自由,到头来落得一无所有,颠沛流离。这一世,她沉下心打磨自己,靠着一手好绣活站稳脚跟,攒下银钱,将来落上正经户籍,再也不用做居无定所的流民。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安稳的日子刚起步,往后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她还要慢慢积攒本事,护好自己,再也不让前世的苦难重演。
没过多久,她的绣品已经能做出精致的花鸟纹样,府里不少管事娘子都来找她定做绣帕,她悄悄把赏钱都收进小木盒里,一点点积攒着属于自己的底气。
偶尔有风从院墙吹进来,勾起她儿时想要出逃的念头,可一想起桥洞下的寒风、抢食的窘迫,她便立刻压下心思,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自由从不是漫无目的的漂泊,安稳立身,手握谋生的本事,才是真正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