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死过一次,所以再次睁眼,看见视野中央悬着一行淡白文字时,他没有立刻喊人。
【观测完整度:9.99%】
窗外在下雨,雨点敲的不是出租屋玻璃,而是一扇老旧木窗。楼下有马车压过湿石板,远处钟楼刚敲过七点;他抬起手,手背年轻,虎口没有工作后留下的硬茧,只有一道十四岁时被热水烫出的浅痕。床边小镜里,是一张十七岁的脸。
罗安·凯勒,十七岁,贝尔登旧钟街三十一号。另一段人生同样留在脑子里:大学、工作、凌晨一点的便利店,还有三天没有回拨的电话。母亲最后一条留言问他周末回不回家,说父亲买了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鱼,他只回了四个字:忙完再说。周末没来,失控的车先来了。
门外有人压低声音:“床响了。”
另一个更小的声音说:“也可能诈尸。”
房门被推开。母亲莉迪亚已经换好市立图书馆的深灰工作裙,眼下还带着一夜没睡好的倦色;父亲马丁端着温水跟在后面,指甲缝里残着钟表油。十二岁的艾达从门框旁探出半张脸,辫子松了一边,手里还抱着画板。
“你真没死?”
“艾达。”莉迪亚皱眉。
“我确认一下。托马斯说你要是真死了,欠他的两本侦探画报也得还。”
罗安嗓子发哑:“那我让他失望了。”
艾达认真想了想:“不会。死人比较难讨债。”
马丁低头咳了一声,嘴角还是动了。莉迪亚把水递给罗安,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停了几秒才松开:“烧退了。今天别去学校。”
那只手很温。罗安忽然想起另一只手,想起电话里总问他“吃饭了吗”的声音。他握紧杯子,没有让那段记忆继续往下走,只在莉迪亚转身时叫了一声:“妈。”
“怎么了?”
“晚上回来一起吃。”
莉迪亚怔了一下:“我本来就回来吃。”
“我等你。”
艾达立刻举手:“我也等。”
马丁看她:“你本来就在家。”
“我表示参与。”
屋里笑了一下。罗安也跟着笑,视野里的9.99%却始终没消失。他闭眼、转头,甚至拿手在眼前晃了一下,那串数字仍固定在视野中央,不像镜子反光,也不像高烧后的残影。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脆响。
马丁脸色一变,转身就走:“别下来。”
罗安只在床边停了两秒。他刚刚死过一次,现在楼下是父亲的铺子,艾达的书包还扔在楼梯口,莉迪亚又赶着去图书馆;视野里还有一个不知道代表什么的9.99%。这一次,他不准备躺着等别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他披上外套下楼,第三阶木板在脚下吱了一声。一楼临街就是马丁的钟表铺,十几只挂钟各走各的时间,空气里混着黄铜、木屑和昨夜雨水的湿气。工作台中央摆着一座近两尺高的黑胡桃木座钟,边角有火燎过的暗痕,机芯已经拆出,报时用的簧锤、鸣簧和连杆整齐放在另一边的鹿皮垫上。
“昨天送来的?”罗安问。
马丁正俯身检查发条盒:“南区一栋旧宅清出来的。主人只要求走时,报时不用管。”
桌角还压着学校送来的补课材料,最上面是托马斯的字:活着就自己写。罗安扫了一眼《古塞恩语体》和毕业方向确认单,没有坐下。那串9.99%依旧悬着,他正想找纸记下来,艾达已经背着书包冲下楼,又因为忘拿画板折回来。
“就是这个钟?”她从工作台旁绕过。
“别靠近。”
“我没碰。”
她确实没有碰。发条盒里却在下一秒传出“啪”的一声,马丁猛地抬头,一条绷紧的薄钢带已经从机芯里抽出来,狠狠砸在工作台边缘。木屑炸开,艾达被声音吓得后退,鞋跟正撞上矮凳;马丁的右手还停在机芯旁,钢带第二次回弹已经朝他手腕抽去。
罗安脑子里闪过雨夜那辆冲来的车。那一次,他什么都没赶上;眼前艾达已经开始往后倒,父亲还来不及收手。
视野里的9.99%骤然亮起。
【观测完整度:9.99%→10.00%】
【未来已实现|天赋:未定者】
【可短暂借用一个真正可能抵达的未来自己;未来已经内化的知识、技巧、判断、本能与能力执行可暂时与现在重叠,实际完成度仍受当前身体与承载限制。】
【当前单次上限:约8秒|可借用未来:1|未来侧写:2年后/天赋×能力】
钢带再次弹起。罗安来不及逐字看完,只抓住最简单的念头:两年后的自己。
借我八秒。
世界没有停,可原本挤成一团的危险忽然有了先后。艾达后仰的方向、马丁收手需要的时间、矮凳翻倒的位置、钢带下一次回弹会扫过的高度,全在一瞬间变得清楚。罗安身体先动,下一刻却差点摔倒。
未来的判断比现在这副刚退烧的身体快得太多。他想侧跨,膝盖却软了半拍,只能把动作硬改成撞向工作台,同时一脚踢出矮凳。木凳贴着地面滑出去,钢带啪地抽在凳脚上,木屑再次飞开。
罗安借这一瞬抓住艾达肩膀,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别动。”
马丁已经抄起夹具,准备压住发条盒。罗安的视线却先钉在盒旁一枚不起眼的黄铜片上,他叫不出名字,也说不清原理,那份借来的经验却明确告诉他:位置错了。
“左边那片,压那里!”
马丁没有问为什么,夹具立刻换位。两声短促的金属脆响后,绷紧的钢带猛地朝无人处甩出去,擦过桌沿,终于软下来。
异常清楚的感觉同时退潮。刚才还像能一眼拆开的机芯,重新变回一团陌生齿轮;罗安胸口发闷,太阳穴重重跳了两下,只能扶住工作台。旁边挂钟的秒针刚走过八格。
八秒。
艾达从他怀里抬头:“哥,你手在抖。”
“刚退烧。”
“你今天已经拿这个当三次理由了。”
“说明好用。”
马丁没有接话。他戴上放大镜,把罗安刚才指出的黄铜片拆下来,背面露出一道被磨得很浅的旧痕。看了片刻,他把东西翻过来:“换过的。有人拿尺寸差不多的零件顶进去,还把痕迹磨了。”
“会让发条炸开?”
“会让受力变得很难看。”马丁抬头看他,“你平时连发条盒叫什么都要想半天。刚才怎么知道?”
罗安重新看向那枚黄铜片。位置他还记得,为什么错却已经散掉了;甚至用力回想,也无法把那八秒里的完整判断重新拼回来。未来给了他会做的自己,没有顺手把两年后的知识留在现在。
“我现在还是看不懂。”他说。
“刚才呢?”
罗安看着父亲完好的右手,忽然笑了一下:“刚才比你懂一点。”
马丁盯了他两秒,竟然没有反驳,只把黄铜片收进小盒:“那八秒很贵。”
“是挺贵。”
胸口的闷痛还没完全散,腿也因为那一步失配发软,可罗安心里第一次真正出现了一个比“这是什么”更具体的问题。两年后的自己会钟表,会在危险里一眼看出他现在看不懂的东西。那个人不是陌生人,是他真的可能抵达的自己。
如果未来能借回来,那么现在做的每件事,也许都在决定两年后究竟有什么可借。
艾达已经蹲下去检查画板,只心疼地发现边角被木屑划了一道。马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向裂掉的凳脚,声音很短:“刚才,谢谢。”
罗安怔了怔。地球那场雨里,他没赶上那通电话,也没赶上周末;这一次,父亲还站在这里,妹妹也只是画板遭了殃。
“晚上多做一道菜就行。”
“你刚退烧。”马丁说。
“所以要补。”
艾达立刻抬头:“我赞成。”
工作台上的黑胡桃木座钟忽然响了一声。
当。
三个人同时转头。马丁脸上的那点笑意没了,他走到黑钟前,把后盖重新打开;报时用的簧锤、鸣簧、连杆还完整躺在鹿皮垫上,木壳里没有任何东西在动。
“刚才是它?”罗安问。
马丁没回答,只把手伸进空出来的报时位置摸了一遍。几秒后,他收回手:“这里没东西能响。”
当。
第二声钟鸣从空着的木壳深处荡开,门上的玻璃都轻轻震了一下。
莉迪亚已经走到门口,听见声音又折回来:“怎么了?”
马丁看着那座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这东西昨天和南区旧宅那批东西一起清出来的。”
“图书馆今天接的那批旧书?”
“同一栋宅子。”
罗安抬起头。
视野里的面板已经安静下来,黑钟却还在他面前。两年后的自己能救人,能看懂他现在看不懂的东西,可这座没有报时机构的钟为什么会响,八秒没有替他留下答案。
莉迪亚的工作包还挂在手臂上。
她今天要去接那栋旧宅送出来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