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房吗?“
咖啡杯沿的口红印鲜艳得扎眼。江年昊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咖啡的苦味从舌尖一路漫到胃里。他抬起头,对面的女孩低头搅着拿铁,长卷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女孩她爸坐在旁边,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那架势不是相亲,是审计。
“没有。“江年昊说。
“有车吗?“
“没有。“
“每个月工资多少?“
江年昊沉默了两秒。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邻桌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在说笑,窗外阳光正好。他三十岁了,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对面,被一个和他父亲差不多年纪的人盘问家底。上一次被这么问,还是面试的时候——然后他被裁了。
“目前……没工作。“他说。
女孩搅咖啡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没什么鄙视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没兴趣。
江年昊懂。换他是女孩的爸,他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没房没车没工作的三十岁男人。
叔叔放下了交叉的手,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缓和了些,但那缓和更伤人:“小江啊,不是叔叔现实。你这个年纪,没房没车,还没个稳定工作,让我们家姑娘跟你喝西北风啊?“
江年昊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咖啡,美式,没加糖,苦得跟他这十年的人生一个味儿。
他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十七岁那年高考,考了个不上不下的分数,报志愿的时候人人都说土木工程好,毕业就进设计院,铁饭碗,越老越吃香。他信了,填了土木。
毕业那年,设计院缩招了。工地上倒是缺人,可他去了两个月,晒得跟炭似的,工头拍着他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熬个十年就能当总工。他站在漫天扬尘里,看着远处未完工的楼架,忽然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那几年互联网火。人人都说计算机毕业年薪几十万,毕业五年买房不是梦。他一咬牙,跨考计算机。第一年没考上,差二十多分。家里人劝他算了,找个工作先干着。他不甘心,租了个地下室,啃了一年馒头,第二年终于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读研那三年,他拼命学。别人泡妞他写代码,别人打游戏他刷算法题。毕业的时候拿了个互联网公司的 offer,薪资是他那些土木同学的两倍还多。他以为这下终于踩对风口了。
然后 AI来了。
一开始大家还在调侃,说 AI只会画个画写个诗,替代不了程序员。结果才两年,公司里一半的前端岗被裁了,测试岗裁了三分之二,后端也在缩。他以为自己资历老,不会动到他头上。
那天 HR找他谈话的时候,他还在改 bug。
“年昊啊,公司最近在优化结构……“
优化结构。他听到这四个字就笑了。优化掉的是他,留下的是更便宜的应届生加一个 AI编程助手。效率更高,成本更低,还不会抱怨加班。
他拿着 N+1的赔偿回老家的时候,卡里还有点积蓄。不多,但够折腾一次。爸妈说不行就考个公务员吧,稳定。他不听——他才三十岁,怎么就稳定了?他看了半个月抖音加盟广告,一咬牙,盘了个加盟店,卖什么网红餐饮。
结果呢?
勇哥连麦的时候让他“360度转一圈“,他拿着手机在店里转了一圈。勇哥沉默了三秒,说了四个字:“全部亏光。“
真的全部亏光了。
加盟费、装修费、房租、人工……三个月,一分钱没剩下。卡里的数字从六位数变成了四位数,然后是三位数。
现在他坐在这里,被一个陌生的叔叔问“有房吗有车吗工资多少“。他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他没有,是因为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有——他努力过、拼过、追着时代跑过——结果每一个风口都精准地绕着他走。
土木火的时候他学了土木,毕业就凉了。计算机火的时候他转了计算机,毕业就卷了。互联网巅峰的时候他进了大厂,没两年 AI来了他被优化了。手里有点积蓄想创业,加盟了个必亏的项目。
时代的眼泪,全掉他碗里了。
“小江?“叔叔又喊了他一声。
江年昊回过神。“啊,您说。“
“我看你这条件,确实有点困难。“叔叔的语气已经是送客的意思了,“这样吧,你们年轻人先加个微信,聊聊看。要是聊得来……再说。“
“再说“两个字,等于判了死刑。
江年昊没加微信。他说算了,没必要耽误人家姑娘。叔叔也没挽留,起身就走了。女孩从头到尾没说超过三句话,走的时候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
他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那杯冷掉的美式一口闷了。苦,苦得他喉咙发紧。
晚上回家,他从床底下翻出半瓶白酒。爸妈在客厅看电视,没说他,但他知道他们心里急。三十岁的人了,没工作没对象,整天窝在家里,换谁谁不急。
他关上门,拧开瓶盖,直接对嘴吹了一口。
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灯光昏黄,像他这暗无天日的人生。
为什么啊。
他在心里问。为什么我每一步都踩空?为什么别人随便选的路都能走通,我拼尽全力选的每一条都是死路?
我错过了土木的尾巴,错过了互联网的红利,错过了房价上涨的年代,错过了创业的窗口期……我什么都没赶上。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但心里更清楚了——清楚地疼。
“重生!“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压着声音低低的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老子要重生!“
“我要抓住所有的机会!我要开外挂!我要爽文!!!“
喊完他自己都笑了。
鼻涕差点滑到嘴里。
爽文?哪有什么爽文。现实就是你拼尽全力,可能连别人的起点都摸不到。重生?那是小说里才有的事儿。
他抱着酒瓶,慢慢滑到床上。意识模糊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要是真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哪怕……只回到高二也好。
......
疼。
不是头疼,是额头疼。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硬硬的,带着粉笔灰的味道。
江年昊猛地睁开眼。
阳光。
刺眼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清晰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我靠,达利园效应。”江年昊默默的念叨了一句。
他缓缓地吸了口气,一股粉笔灰的味道,混着一点旧书本的纸浆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杨柳絮。
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紧接着
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小,墙是灰的,灯是昏黄的。可这里——这里是一间教室。
墨绿色的黑板,黑板上方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红色大字,边角已经卷了。前面的讲台上堆着作业本,粉笔盒敞着盖,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半截粉笔。墙上贴着课程表,还有一张月考排名表,密密麻麻的名字。课桌上堆着书,堆得比人还高,书脊上写着名字,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周围的人都在笑。
哄堂大笑。几十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震的江年昊脑子里嗡嗡的。
江年昊坐在王的故乡——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攥着一支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年轻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没有熬夜写代码熬出来的蜡黄。
这是十七岁的手。
“江年昊!“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讲台方向炸过来。江年昊抬起头,讲台上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微胖,头顶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手里捏着半根粉笔,脸色铁青。
刘秀凤。
他高中时的语文老师。
江年昊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老刘把剩下的半截粉笔往讲台上一砸,粉笔灰溅起来一片。“我在上面讲得口干舌燥,你在下面睡大觉?啊?晚上干什么去了?“
全班笑得更厉害了。
江年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不是被骂懵的——他是被老刘的脸吓懵的。
老刘怎么变年轻了?
他记得上次见老刘是高中毕业十周年同学会。那时候老刘已经快退休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说话语速慢了很多。据说退休后经常喝喝茶,没事就去溜溜弯,不再像以前那样逮着人就骂,加上之前就是语文老师,文化素养不错,还多出了一股儒雅随和的气质。可眼前的老刘——头发还没全白,眼镜还是那副金丝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整个人精神得像一头随时能冲过来的牛。
这是……十几年前的老刘。
“傻站着干什么?“老刘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下撇,那是他要开嘲讽技能的前摇,“怎么,睡糊涂了?要不要我给你找张床啊?啊?“
笑声更大了。后排甚至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江年昊还是没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的视线扫过教室——
第三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是语文课代表,上辈子考去了北师大,后来听说当了老师。中间那排戴眼镜的男生,是数学课代表,跟他一样学了土木,毕业后去了施工局。还有靠窗那个胖子,他的同桌,叫……叫什么来着?
名字就在嘴边,可他想不起来了。
太久了。
“滚出去竖着!“老刘指着教室后门,“去走廊上竖着!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进来!“
江年昊机械地往外走。
经过讲台的时候,老刘重重地哼了一声。他没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脚下——水泥地面,磨得发亮,边角处有几道裂缝,不知道是谁刻的。走廊的墙是淡黄色的,墙根处有几处污渍,不知道哪届学生留下的。窗外是操场,能看到篮球场,几个穿校服的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咚咚“的,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
然后他掐了自己一把。
很用力。大腿内侧,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洗得发白,袖子上有个圆珠笔戳的洞,是他自己上课无聊的时候戳的。校徽别在左胸口,照片上的少年眼神青涩,嘴角抿着,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那是他。十七岁的他。
江年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粉笔灰的味道,樟树的味道,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这些味道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此刻全都涌了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闻过。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高二。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土木还没选,研究生还没考,互联网还没进,店还没开——所有那些烂事,都还没发生。
他还有机会。
江年昊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不在乎。
重生。
他昨晚还在喊着要重生要爽文,今天就真的回来了?老天听到了?还是老天爷终于觉得他上辈子太惨了,给他发了个新手大礼包?
不管了。
反正他回来了。
这次不一样了。上辈子踩过的坑,他一个都不会再踩。上辈子错过的风口,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土木?去他妈的土木。计算机?也不急——他知道哪一年互联网最火,也知道哪一年开始裁员。房地产?他知道房价什么时候涨得最快。比特币?他知道什么时候一枚只要几毛钱,什么时候涨到六万美刀。
他什么都知道。
江年昊睁开眼睛,眼底有光。那是绝境逢生的光,是饿狼看到肉的光,是一个失败了十年的人忽然拿到了人生答案的光。
他差点笑出声。
“笑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江年昊抬头看过去——
严华,他高中时期的班主任,走在前面,还是那副皱着眉头的样子。他身边跟着一个女生。
女生个子很高,比严华矮不了多少。扎着高马尾,发梢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栗色的光泽。她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怀里抱着一大摞书,有课本有练习册还有一个文具袋,抱得满满当当的,下巴都快搁在书堆上了。
她穿着和江年昊一样的蓝白校服,但别人穿是麻袋,她穿是……是另一种东西。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露在外套领子外面。袖子太长,她手指尖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指尖,扶着那摞书不让它们倒。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晒不黑的健康的白,是有点偏冷的白,像刚入秋的月亮。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她的鼻梁很挺,鼻尖微微上翘,嘴唇是淡粉色的,抿成一条线。
江年昊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没见过美女。上辈子刷抖音刷快手,网红见多了,明星也见多了——屏幕里的美女一个比一个精致,一个比一个会打扮。可那些人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美则美矣,没有魂。
眼前这个女生不一样。
她就站在那里,抱着一摞书,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油画,是水墨画——淡,但是有味道。你看一眼,就移不开了。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但眼神是静的。像一潭深水,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你想往下看。
“你在这干什么?“严华走到江年昊面前,皱着眉头,语气一如既往的严厉,“又犯什么错误了?“
江年昊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严华已经扭过头去了。
他扭头看了那女生一眼,脸上的皱纹好像瞬间舒展了几分,语气也柔和了好几个度:“苏知渔,我们到了。先带你跟同学们认识一下。“
苏知渔。
江年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苏……知渔?
没听过。
完全没听过。
他把上辈子高中三年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同班同学、隔壁班的、年级里有名的、甚至是食堂打饭的阿姨——没有一个叫苏知渔的。
这个人,上辈子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老严又扭过头来,看见江年昊还杵在那里发愣,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压得很低:“看什么看?放学到我办公室来。“
说完,他推开门先进了教室。先是和老刘打了一声招呼。
教室里的笑声瞬间停了,然后响起老严的声音:“安静!都坐好!今天我们班新来了一位转学生……“
苏知渔站在门口,没进去。她抱着那摞书,微微侧过头,看向江年昊。
江年昊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江年昊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女生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惊讶,不是初次见面的客套。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还像是——久别重逢。
不可能。
江年昊摇摇头。肯定是他看错了。他今天刚重生,脑子还不太清醒,看谁都觉得不对劲。
然后他看见女生笑了。
她脸上挂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脸颊上顿时陷进去两个甜甜的酒窝。那酒窝很深,深得像能盛下二两酒。她抱着书,腾出一只手来,那一摞书本顿时倾斜了一些。
江年昊下意识想去帮忙扶正。
只见苏知渔身体轻轻一斜,瞬间调整好了书本的平衡,随后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白得像刚剥的葱白。
她对着江年昊挥了挥手。
“江年昊,“她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像夏天的冰汽水,“好久不见。“
江年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叫他什么?
江年昊?
好久不见?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笑得很灿烂,酒窝深深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可不知道为什么,江年昊的后颈忽然凉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可怕。
是因为——
他明明这辈子第一次见她,可她那句“好久不见“,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熟稔,好像他们真的认识了很多很多年。
老严在教室里喊了一声:“苏知渔,进来吧。“
“来了。“她应了一声。
她最后看了江年昊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江年昊都没看清里面的情绪。然后她抱着书,转身走进了教室。
门在她身后被严华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江年昊一个人。
刚才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生……苏知渔……她是谁?
为什么她知道我的名字?刚班任也没叫我名字啊。
为什么她说“好久不见“?
为什么他上辈子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人?
江年昊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彻底懵了。
怎么有些不对,这还是我上辈子的时间线吗
多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一个从见过,但是对他说“好久不见“的人。
江年昊盯着教室的门,门后传来班主任的声音,还有苏知渔清清亮亮的自我介绍。他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只听见“苏知渔“三个字,一遍一遍地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忽然想起昨晚宿醉之前,自己对着空房间喊的那些话。
“我要重生!我要抓住机会!我要开挂!我要爽文!“
重生是有了。
剧本好像并不是完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