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的味道,和马粪、草料、还有永远散不去的汗腥气混在一起,成了威远镖局沧州分局后院里最顽固的气息。
陈守田蹲在马厩最靠里的角落,就着那盏熏得发黑的油灯,在旧账本背面写字。灯火如豆,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背后堆积的草料包上。他左手的虎口处,新磨出的血泡已经破了皮,渗着血丝和透明的脓液,握笔时钻心地疼——这是白天练“地堂刀”时,在粗砂石地上反复翻滚突刺留下的痕迹。
他写的不是武功心得。镖局里,像他这样的“趟子手”,没有资格得到真正的武学指点。那套人人皆可学的“威远长拳”,不过是活动筋骨的把式;而“地堂刀”更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讲究的是滚地近身,专攻下三路,招式难看,只为武艺低微的趟子手在绝境中保命或搏个同归于尽。
他写的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笔尖是烧黑的细炭条,纸是总账房丢弃的作废账单背面。字迹歪斜却极其用力:
“保盐镖至临清府,计程四百七十里。镖利总计:纹银一百二十两。
总镖头提‘统筹份子’:三十两。
分局刘镖头提‘辛苦钱’:二十两。
账房王先生‘茶水补贴’:五两。
沿途五处关卡‘茶水钱’:每处三两,共计十五两。
随行八弟兄食宿、草料、车马损耗杂用:扣十两。
实余:四十两。
分予出力的张镖头、李镖头各八两(二人未全程押运),余二十四两。
八名趟子手、杂役均分,每人得:三两整。”
写到这里,陈守田顿住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炭笔在“三两”旁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狠狠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下:
“一两五钱银子。”
因为启程前,刘镖头还“预支”了几两,说是给大家“壮行”,这笔钱自然要从最后的分润里扣回来,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损耗开销,无论多少,都要从这里扣。
他盯着那个数字——“一两五钱”。这就是他们这些趟子手、杂役,风餐露宿十几日,押着几十车沉重的盐包,穿过可能有土匪出没的荒山野岭,喊镖喊得嗓子冒烟,夜里轮值不敢合眼,最终分到手的全部。而实际上,他们拿到的往往不够这个数。
而就在昨天傍晚,他牵着马回槽时,亲眼看见分局那位刘镖头,在街对面沧州最气派的酒楼“醉仙楼”的雅间里,享受着花天酒地,据说那里的一席酒菜,至少得十两银子。席间的笑声隔着街都能听见。
陈守田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堵着,闷得慌。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里揣着这个月的月钱——八百文铜板。家中母亲的风湿病又犯了,抓药至少得五百文;剩下的……勉强够买些糙米杂粮,掺着野菜糊口。他不敢病,不敢伤。趟子手没有抚恤的成例,若真残了死了,家里那点薄田恐怕立刻就得卖掉。
门外传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是管事查夜的动静。
陈守田一口吹灭油灯,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将那张写满字的纸从账本上撕下,囫囵一团,塞进嘴里。粗糙的纸张带着炭灰和霉味,刮擦着喉咙。他用力吞咽,眼眶因为难受而泛红。
脚步声在门外略停了停,随即远去。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纸屑味道的浊气。他知道,在威远镖局,算清这笔属于自己的账,比练成传说中的绝世武功,更危险。前者坏了“规矩”,后者,至少还属于“有出息”。
***
三天后,陈守田跟着一支小镖队出发,押送一批生铁去七十里外的吴桥镇。这活儿油水更薄,但胜在短程,风险似乎也小。
带队的是个姓孙的老镖师,沉默寡言,刀法据说很硬朗,但不太爱管杂事。陈守田和另外两个趟子手负责赶车、喂马、打尖时照看货物。
出了城,官道两旁景致渐渐荒凉。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田野里不见多少绿色,偶尔可见面黄肌瘦的农人在田埂上挖野菜。路过一个岔路口时,他们被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拦住了。人数不多,十来个,有老有少,眼巴巴地望着车队,伸着手,却不敢靠近。
孙镖师皱皱眉,示意车队不停,加速通过。
一个枯瘦的老妇人踉跄着扑到陈守田赶的马车前,声音嘶哑:“行行好……老爷,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陈守田下意识勒住马,手摸向怀里早晨剩下的半块粗面饼。旁边的趟子手赶紧拽了他一下,低声道:“守田!别惹事!孙头最烦路上节外生枝!这些人沾上就甩不脱!”
孙镖师回头冷冷扫了一眼。陈守田的手僵住了,最终只是对那老妇人摇了摇头,一抖缰绳,马车从她身边碾过。他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都是些懒汉刁民,”同车的趟子手啐了一口,“有手有脚,不去干活,专在这儿拦路讨食。说不定就是土匪的眼线!”
陈守田没吭声。他想起老家遭灾那年的光景。那时候,母亲也带着他和妹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高高坐在车上的老爷们疾驰而过。陈守田知道,他们不是懒,是没活路。
傍晚,在离吴桥镇还有二十里的荒坡歇脚时,到底还是出事了。
不是大股土匪,是七八个拿着柴刀、铁叉的汉子,从林子里冲出来,直扑载着生铁的车。他们动作不算敏捷,眼神里却有一股豁出去的凶狠。
“抄家伙!”孙镖师厉喝一声,已拔刀迎了上去,刀光闪处,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汉子惨叫一声,柴刀脱手,胳膊见了红。
陈守田和其他趟子手慌忙抽出随身的腰刀——也是锈迹斑斑的便宜货。他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反复滚着“地堂刀”里那几式保命的招数:滚地、扫腿、刺腰眼……
劫道的汉子见孙镖师悍勇,又见镖队人也不少,似乎萌生退意。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脸上有道疤,眼神在货物和孙镖师的刀上逡巡,最终嘶喊一声:“风紧!扯呼!”
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地上几点血迹和惊魂未定的镖队众人。
“妈的,一帮穷疯了的泥腿子,也学人劫道!”孙镖师收刀入鞘,脸色阴沉,“清点货物,看看有没有少的!”
货物没少,但混乱中,一个叫栓子的年轻趟子手,被对方的铁叉刮到了大腿,划开一道口子,血汩汩地流。
回程的路上,栓子因为失血和疼痛,脸色苍白,只能躺在运空了的板车上。孙镖师一直沉着脸。到了镖局,交割了差事,刘镖头听说路上遇了劫道的,还伤了人,脸色也不好看,只吩咐了一句:“带他去后面敷点金疮药,这月工钱扣一百文,算他自个儿不当心。”
没有抚恤,没有额外的药钱。那一百文,是扣掉他因伤可能耽误的几天工。
陈守田扶着栓子往后院走,栓子疼得直抽气,却还低声咒骂着那些“土匪”,又担忧着被扣掉的一百文钱——足够买他家里半个月的口粮。
夜里,陈守田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那老妇人绝望的眼神,劫道汉子眼中穷途末路的凶狠,栓子腿上狰狞的伤口,还有刘镖头那轻飘飘一句“扣一百文”……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原先觉得,“恶人”就是那些明火执仗、杀人越货的土匪。可现在,他有点模糊了。那些土匪,看起来和路边快饿死的难民没什么不同。而刘镖头在醉仙楼一掷千金的模样,和栓子因为一百文钱而惨白的脸,交替浮现。
他似乎觉得最可怕的并不是“恶人”,而是“穷”,“没有活路”的“穷”。而又是什么让这些人这么“穷”呢?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心里憋得慌,那股在算账时就堵着的气,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他想起很久以前,还没进镖局时,听说书先生讲过“大侠”的故事。大侠们总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劫富济贫,快意恩仇。他发自内心的崇拜这样的大侠。
他现在练了“威远长拳”,会了“地堂刀”,也算半个江湖人了吧?
可他的刀,该指向谁呢?是指向那些快饿死才拿起柴刀的“土匪”,还是指向……
这个念头刚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壁,仿佛那样就能躲开那些让自己心烦意乱的思绪。
窗外,沧州城的夜空中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着无数块沉默的屋瓦,也压着无数个如陈守田一般,辗转难眠的胸膛。
明天,还有镖要出,有马要喂,有账……没法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