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个命
我奉师父之命下山历练,却在第一天就被卷入一场诡异的赌局。
赌桌上不赌钱,赌命。
输家要当场自尽,赢家获得死者全部寿命。
我看着对面那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怪物,默默掏出了银针。
“不好意思,我专治各种不服。”
山风裹着松针的苦香,灌进陈默的领口。青石板路在晨雾里湿漉漉地延伸,指向山脚那片灰色的钢铁丛林。他摸了摸怀里师父临别时塞给的旧手机,屏幕上映出一张过分年轻、甚至有些单薄的脸。一百年了,第一次下山。师父说,去红尘里看看,治几个该治的人。
城市比陈默想象的更吵。铁盒子满地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甜腻味。他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变幻,思考着“红灯停、绿灯行”的规矩为何如此死板,一个穿着讲究、但面色青白的中年男人突然撞上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下意识道歉,却在看清陈默的瞬间,眼神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满是焦躁,“小兄弟,你是……医生?”
陈默点头。他身上的棉布褂子,在这满街的西装短裙里显得格格不入,但那股子清冽的药草味却骗不了人。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叫王野,有桩急事,报酬好说!跟我来!”
没等陈默应答,就被拉进了一辆黑色的铁盒子里。车子七拐八绕,停在一栋气派的高楼前。电梯直升顶层,打开门,却是一扇沉重的、刻满诡异符文的铜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一股混杂着檀香、血腥和腐朽的复杂气味。
门开了。
里面像个老式的堂会,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方桌,桌旁坐着五个人。主位上是位穿着描金唐装的老人,皮肤光滑得不像话,眼神却浑浊得像两口枯井,身上散发出的暮气沉沉,让陈默皱了皱眉。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瘦高个,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字,但陈默看出那字迹下,藏着极细的红色暗纹,不是朱砂,是血。
王野把陈默推到桌边一个空位坐下,低声急促道:“替我赌一把。”然后转身,对那老人拱了拱手,“钱老,人我带来了,开始吧。”
被称作钱老的老人抬起眼皮,扫了陈默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王野,你越活越回去了,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送死?”
王野咬着牙,脸色更难看了:“钱老,规矩是您定的,只要是医术高明之人,谁都可以坐这张桌子。这位小兄弟……是高手。”
“高手?”钱老身旁那长衫男子啪地合上折扇,指尖点着桌面上一张泛黄的纸,“那就请这位‘高手’在生死状上按个手印吧。别怪我没提醒,坐在这张桌上,赌的是命。医术定输赢,输家当场自尽,赢家拿走输家剩余的所有阳寿。钱老已经活了一百三十年了,和他赌命,想清楚。”
陈默的目光落在生死状上,那上面的字迹扭曲,带着一种扰乱心神的力量。他又看向钱老,那股浓郁的、不属于活人的腐朽气息更重了。周围的人,王野、其他几个面色各异的赌客、还有那个长衫男子,他们身上都缠着或浓或淡的灰色雾气——那是将死或早夭之兆。而桌上,则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考题”:一盘看似普通的棋局,却暗合五行杀阵;一杯无色无味的清水,底部沉着一点碧绿的蛊卵;一副人体经络图,穴位标注错乱不堪……
陈默忽然笑了。师父说过,山下人心诡谲,多有不平事。眼前这局,分明是以医术为名的邪术,夺人寿元,喂养那个早已该死的老怪物。
他伸手,在生死状上轻轻一按,没有留下任何印痕。
“我不按这个,”陈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赌命,太麻烦。我赌你能活多久。”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乌黑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针尖在昏光下泛着冷冽的星芒。他抽出一根最细的,拈在指尖,对着钱老晃了晃:“老而不死是为妖。你这身皮囊,全靠吸食他人阳寿撑着,内里早就烂透了。心脉淤塞,肝气横逆,肾水枯竭,最多还有三天好活。”
满室寂静。王野的脸刷地白了。长衫男子眼神一厉。钱老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放肆!”长衫男子厉喝,折扇猛地指向陈默,“胡说八道!钱老身体康健,岂是你能……”
他话音未落,陈默动了。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一道银线闪过,快得如同月光穿透窗棂。那根细长的银针,已经稳稳地扎在了钱老眉心祖窍穴上,只留一点针尾在外,微微颤动。
钱老浑身一震,脸上那层虚假的红润瞬间褪尽,露出底下的青灰和皱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在椅子里,大口喘着气,眼神里满是惊骇和绝望。他感觉体内那股维持生机的“力量”,正被这根小小的银针疯狂搅动,四处溃散。
“你!你做了什么!”长衫男子扑过来,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弹开。
陈默收回手,神色平静:“我说了,专治各种不服。他只是活太久,忘了怎么死。我帮他记起来。”他转向瘫软的钱老,“现在,你能活多久,我说了算。还想赌吗?”
钱老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就在这时,陈默怀里那个旧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促的信息,没有号码:
“第一个。做得不错。去找‘百草堂’,有人等你。下一个目标:蛊王。”
陈默眉头微挑,收起手机。他看了看眼前这荒唐的一幕,又看了看窗外璀璨又冰冷的城市灯火。下山第一天,这“红尘”里的水深,似乎比他想的还要浑一些。他拿起桌上的乌木盒,起身,不再理会身后的一片狼藉和众人各异的目光,径直走向那扇沉重的铜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喘息和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