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夜雨,寒浸荒寺。
山野间冷风卷着雨丝,疯狂灌入破败的庙宇,断壁残垣遮不住半分寒意,满地枯叶湿烂,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庙宇最幽深的角落,蜷缩着一道挺拔孤冷的身影。
少年黑衣墨发,身姿修长挺拔,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他垂着眼,长睫浓密鸦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暴戾猩红,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是君陌尘,血族仅剩的在世领主。
三百年前,血族内乱,长老勾结深渊邪魔,触发灭族血咒。每逢月圆之夜,血族族人便会丧失理智,嗜杀成性、受尽焚身剧痛。为免血族祸乱人间,也为留存王族血脉,全族合力开启圣灵藤冰封大阵,将所有族人封印于血族圣地,唯独耗费半数灵力,将尚且年幼的君陌尘送出冰封,留他一人在人间,寻找唯一能解血咒的天命神女。
血族古籍记载,神女身带天赐佛光,气息可镇压血咒,以身可破万年冰封。
三百年来,君陌尘独自隐匿深山,无人相伴、无人可依。
今夜十五,月圆。
是他每月最煎熬的时刻。
体内嗜血的执念疯狂肆虐,滚烫的血咒灼烧着他的经脉,骨头缝里都透着撕裂般的疼痛。理智寸寸崩塌,猩红的欲望霸占心神,尖锐的獠牙隐隐外露,眼底是濒临失控的血色。
他躲在无人的破庙,独自熬过这蚀骨酷刑。
就在理智彻底溃散的边缘,一道轻柔温婉的女声,轻轻穿透风雨,落在死寂的破庙里。
“这位公子,您怎么了?”
声音软如流云,带着天生体弱的轻虚,却干净澄澈,驱散了庙宇里几分阴冷戾气。
君陌尘周身的寒气骤然暴涨,头颅猛地抬起。
漆黑的发丝被夜风拂动,那双原本隐忍压抑的眼眸,彻底染上极致妖异的血红,冰冷、暴戾、漠然,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他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字字如冰刃:“滚。”
庙门口,一身素色襦裙的少女骤然僵住。
她是镇国侯府唯一的嫡女,苏灵汐。
自幼体弱多病,心肺孱弱,常年汤药不离身,性子却至善至纯、温柔通透。今日雨后初凉,她带着贴身丫鬟小幻进山赏秋,归途偶遇大雨,无意间发现了这座荒寺。
见角落蜷缩一人,身形孤寂落寞,一时心软上前问询,却不料对上这样一双摄人心魄的血色眼眸。
“小姐!”身侧的小幻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死死拉住苏灵汐的衣袖,脸色惨白,“快走!这怪人不对劲!眼睛是红色的,定是妖邪之物!”
风雨瑟瑟,寒意逼人。
苏灵汐却轻轻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丫鬟的手背,摇了摇头。
她看着角落里浑身紧绷、隐忍痛苦的少年,他眉眼极致俊美,是世间难寻的绝色,只是周身太过冷漠孤苦,看着让人心生怜惜。
“别怕。”苏灵汐缓步上前,步履轻盈,无惧他眼底的血色戾气,轻声细语,“公子,我看你似是极为难受。我自幼体弱,常年佩戴安神香,可宁心定神,或许能帮到你。”
她说着,抬手取下腰间绣着浅白兰草的锦缎荷包。
荷包温热,裹挟着一缕清雅绵长的幽香,是大夫专为她调配的安神香,温和纯净,沁人心脾。
君陌尘看着步步靠近的少女,她周身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金色微光,是他三百年从未见过的纯净佛光。
这气息,温柔、澄澈、安宁。
体内疯狂躁动的血咒,竟在这一刻,诡异地平缓了几分。
嗜血的暴戾被悄然压制,焚身的剧痛微微褪去。
他眸光微滞,依旧冷漠疏离,指尖紧绷,没有丝毫伸手去接的意思。
苏灵汐知晓他戒备,没有勉强,轻轻弯腰,将绣兰的荷包稳稳放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
“此物留给公子,愿你平安顺遂。”
做完这一切,她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如月色。
小幻看着天色,雨势已然停歇,夜色渐沉,急忙催促:“小姐,雨停了!时辰不早,侯爷定然担心,我们快回府吧!”
“好。”苏灵汐最后看了一眼角落沉默不语的少年,转身跟着丫鬟,踏着雨后湿软的石板路,缓缓离去。
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暮色中。
破庙重归死寂。
风雨停歇,月色透过破顶的缝隙,静静落在少年身上。
君陌尘垂眸,看向脚边那只小小的锦缎荷包。
良久,他骨节分明、泛着微凉青白的指尖,缓缓俯身,拾起了那枚荷包。
幽香入鼻,丝丝缕缕,缠绕周身。
原本濒临失控的血咒,彻底被安抚下来,经脉中的灼烧痛感尽数褪去,躁动的嗜血欲望彻底沉寂。
三百年了。
他熬过无数个月圆血夜,承受过无数次生不如死的折磨,从未有一刻,如此安稳平静。
这缕香气,这缕佛光,是唯一能镇压他血咒的解药。
掌心攥着温热的荷包,君陌尘猩红的眼眸,缓缓褪去戾气,恢复了漆黑淡漠的模样。
他记住了那个温柔的少女,记住了那道救赎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