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晨光,从一炉香开始。五岁的杨康正坐在饭桌前,底下一个下人端着盏金丝燕窝粥正要布菜。
碗沿磕在银碟上,发出一声轻响。坐在上首的完颜洪烈顺势唤了一声:“康儿。“
杨康没应。他正盯着那碗粥,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怪异的感觉,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具小小的身子、这座金碧辉煌的府邸,总透出一股说不清的隔膜。
“康儿?“完颜洪烈又唤了一声,略压低了些,“想什么这么出神。“
杨康这才回过神,正要答话,下首一个老嬷嬷凑过来,笑着替他补了一句:“王爷莫怪,小主子昨儿才跟府里的先生念了半晌书,怕是伤神了。“又转向杨康,语气里带着哄:“小王爷,快吃饭。“
“完颜康!“完颜洪烈的声音再次落下来。
这一回,杨康没有转头去看他。他停在“完颜康“三个字上——不对,该是“杨康“。杨、康。这两个字像两根钉进脑髓的钉子,猛地把他钉在原地。前世的那个死亡瞬间突然出现在脑海之中。
最后那晚,雨夜,他在高架桥匝道上打哈欠打得眼睛发涩,一个恍惚,方向盘打偏了。刺眼的灯光里,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失去意识了。
然后是灯。是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府。是面前这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
杨康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他心里那点“隔膜“终于有了答案——他不是这个五岁的金国小王爷杨康,前世的名字他都快想不起来的普通人。
“康儿?“完颜洪烈起身,眉间拢起担忧,伸手要去探他的额,“可是哪里不舒服?脸怎么白成这样。“
杨康被那只温热的、带着养父亲昵的大手一碰,喉咙里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浑身筛糠似的抖。
完颜洪烈脸色一变,立刻喝令:“来人!快,扶小王爷回房歇息,请府医来瞧瞧!“
两个下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搀住杨康瘦小的肩膀。杨康任由他们扶着,脚底虚软地往寝房走。才转过一道回廊,他忽然抓住身侧那个老嬷嬷的衣袖,声音又轻又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妈……我娘在哪儿?我是……我爹娘叫什么?“
老嬷嬷一愣,随即慈祥地笑起来:“小王爷这是病糊涂了?您爹自然是咱们大金国的六王爷,完颜洪烈赵王爷,您娘是王妃包惜弱啊。您是赵王府的小王爷完颜康,这府里谁不知道?“
杨康的瞳孔骤缩。
完颜洪烈。包惜弱。完颜康。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像一把钥匙,轰的一声拧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上锁的铁门。前世那些躲在被窝里、混在课桌抽屉底下偷看的武侠小说,武侠电视剧,一幕一幕,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郭靖、黄蓉、欧阳克、穆念慈、铁枪庙、牛家村、九阴真经……还有那个认贼作父、不得好死的金国小王爷。
他停住脚步,站在回廊斑驳的光影里,手指攥紧老嬷嬷的衣袖,整个人抖个不停。
府医诊过脉,说是受了风寒,嘱咐静养。杨康躺在红木雕花的床榻上,被人掖好被角、放下帷帐,等四下再无脚步声,他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把那只方才抖个不停的右手攥紧又松开。
恐惧消退之后,无数信息涌入大脑。
他闭着眼,把前世脑子里那本武侠故事重新摊开。金庸笔下武学多如牛毛:郭靖有《九阴真经》加降龙十八掌,杨过有玄铁重剑和黯然销魂掌,还有六脉神剑,乾坤大挪移,独孤九剑,易筋经等无数神功。这些角色一辈子的际遇,他都记得七七八八。可记不记得是一回事,这一世这座王府里能不能拿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先把够不着的一条条划掉:降龙十八掌在丐帮手里,洪七公收徒凭缘法,他没那份憨直劲;黯然销魂掌是杨过自己原创的,而且说实在话,这辈子要是没混好,神雕侠可能直接就消失了;乾坤大挪移在明教光明顶,波斯、西域、江湖还远隔着重山;至于《九阴真经》,上卷在桃花岛周伯通手里,下卷眼下该落在黑风双煞梅超风、陈玄风手里,这两个人他上哪找去,就算找到了,他又凭什么讨。
很快杨康发现一个叫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这具身体看似锦衣玉食、名师环绕,可真要论武学前途,他几乎一无所有。就算未来丘处机将自身所学倾囊相授,但他丘处机本机就是个练到七八十岁也摸不着绝顶门槛的二流高手,自己将来照样在郭靖面前抬不起头。
而要成大侠,最重要的是是内功。内功才是一切的根基。内力雄厚,再普通的招数也有千斤气象。
想通了这一层,杨康的思路一下子清了。他现在第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在幼年时,找到一门顶级内功,把根基打扎实。
那么,哪门顶级内功如今还“够得着”?
北冥神功在逍遥派。易筋经在少林,但那得看机缘、看悟性、看寺里肯不肯传。至于他最熟的那一门……
杨康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的帐顶。
《九阳真经》。
他想起来了——这门经书被藏在……他记得清清楚楚:觉远在少林寺里挑水扫地,无意间从《楞伽经》的夹缝里发现了它,练成了浑厚无比的内功。也就是说,此刻这本《九阳真经》还静静躺在少林寺藏经阁的某部《楞伽经》夹层里,不曾被第二个人发现。
而他,是这世上唯一提前知道它在哪的人。
杨康坐起身,整个人变得滚烫。只要能把这门顶级内功修炼成,待十几年后他内力雄浑、根基之厚无人能及,到那时再谈超越郭靖、周伯通、改写那个注定倾覆的宿命,才有分毫的底气。
晚饭桌上,王府掌上灯烛,完颜洪烈坐在上首,见他气色好些,眉眼都松了几分,亲自掰了块羊肉放到他碟里:“康儿今日可好些?夫子念叨你,说你遭了风寒误了功课。”
杨康赔着笑应了,夹起那块羊肉,斟酌了片刻,才放下筷子,认真道:“父王,孩儿想求您一件事。”
完颜洪烈挑眉:“哦?”
“孩儿想去少林寺住两个月。”杨康抬着眼,一字一句道,“寺中高僧佛法武学俱有根基,历来武学正宗,孩儿想趁年纪小,去寻一位得道高僧,讨教内功修习的门径。童蒙之时打下的底子最要紧,孩儿想练好武功,将来替咱们大金国……替父王分忧,上阵杀敌,保境安民。”
那句话他说得恳切,甚至带了点少年急于建功的殷切。可在他心底,那个“国”字,完完整整念的是大宋;他要保的,是那个终将被铁蹄碾过、而他也注定要背着一身血债活在那个王朝里的人。
完颜洪烈看了他半晌,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欣慰,末了抚着短髯,笑道:“康儿有心了。”他顿了顿,“少林是佛门清净地、武学正宗,你既想学,父王便替你安排。只是山上清苦,怕你受不了。”
“孩儿愿意受。”杨康低下头,掩住眼底那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热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