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暮春,青崖山的晨雾最是厚重。
白雾像一层薄棉,裹着连绵的峰峦,远处主峰隐在云气之中,只露出一点青黑轮廓。山风掠过林间,松涛层层叠叠漫过来,混着草木湿冷的气息,落在外门的青石坪上。
寅时刚过,青石坪上已经站了百余名少年弟子。人人身着灰布短褐,腰间系着粗麻带子,手里握着一柄尺许长的木剑,静静立在晨雾里,无人喧哗。
白慕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他今年十七岁,身形清瘦,面色略有些苍白,眉眼生得温和,并不起眼。三年前,山下村镇遭山洪,他父母罹难,恰逢青崖宗下山收徒,管事见他尚有几分定力,便一同带回山中。入宗测禀的时候,测炁石黯淡无光,管事只淡淡一句“凡质,无优根”,便归入外门,自此三年,日日做杂役、练基础桩功。
“都站稳了!沉肩坠肘,气沉丹田!”
一声粗哑喝声从坪前传来。说话的是外门执事周武,早年也是青崖外门弟子,苦修二十余年才到通脉初境,一辈子卡在这一关不得寸进,性子便越发严苛。他一身灰褐劲装,腰间悬一柄铁剑,脚步踏在青石上,笃笃作响,在队伍间来回巡走,目光扫过一众少年。
“我再说一遍,咱们青崖宗的根基,不在什么玄妙口诀,先把这《青崖基础锻骨诀》练扎实!元炁养在筋骨里,筋骨不坚,就算给你上等灵根,元炁也留不住,终究是镜花水月!”
周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朦胧晨雾。
一众少年齐齐凝神,依照口诀站定桩步,双腿微屈,双臂平抬,仿如托着一团无形之气。白慕依样沉下重心,脚掌稳稳扣住冰冷青石,缓缓调匀呼吸。
旁人练桩,大多只记招式外形,心思早已飘到别处。白慕却不一样。这三年日复一日,他每一次站桩,都细细体会肌肉筋骨的酸胀,感受体内那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流转。
他资质寻常,引纳天地元炁极慢。同批入宗的弟子,不少人两年前便已冲破表层筋骨,踏入锻骨中期,更有两个天资出众的,已经通过考核转入内门。唯独白慕,三年苦修,至今堪堪锻骨初成,元炁微薄,在百余外门弟子里,只能排在中下。
身旁一名圆脸少年悄悄侧过头,用气声对他低语:“白慕,昨日我听王师兄说,下月外门小比,前三能入内门,还能领一瓶淬骨丹。你要不要搏一搏?”
这人叫陈禾,和白慕同期入宗,两人平日里一同洒扫柴房,交情最好。陈禾资质比白慕略好,锻骨中期,只是心性浮躁,耐不住长久枯坐苦修。
白慕眼皮不动,依旧维持桩势,极低声音回道:“我根基尚浅,不必强求。”
陈禾暗自撇嘴,又不敢大声,只得转回目光。他心里总觉得可惜,白慕这人看着木讷,心思极细,平日看书、记口诀一遍就能记住,偏偏身体承接元炁的禀赋太差,纵有记性,难抵天资鸿沟。
周武恰好巡到近处,眼角瞥见二人微动,当即沉声一喝:“陈禾!分心走神,再加半个时辰桩功!白慕,你也一并留下!”
陈禾身子一哆嗦,不敢辩解,老老实实应了声“是”。白慕微微颔首,没有半句申辩。在青崖外门,执事的话便是规矩,争辩无用,徒惹责罚。
其余弟子继续站桩,晨光慢慢从东边山坳透出来,乳白色的晨雾渐渐消融,金色微光落在松枝之上,水珠顺着针叶滚落,滴在青石,叮咚轻响。
约莫一个时辰,晨练桩功结束。其余弟子纷纷收功,舒展酸麻的手脚,三三两两散去。有的赶回房舍歇息,有的去领早膳,还有人寻僻静处自行打磨木剑招式。唯独白慕与陈禾留在青石坪上,继续站桩。
等到又半个时辰过去,周武才淡淡开口:“罢了,收功。”
陈禾长长吐出一口气,双腿发麻,踉跄着揉着膝盖,苦着脸道:“这周执事真是苛刻,不过说了一句话,便要罚桩。下月小比我定要争个名次,早日离开外门这苦地方。”
白慕缓缓收势,四肢酸胀发麻,血脉慢慢流通开来。他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轻声道:“内门有内门的难处。外门虽清苦,至少安稳。”
“安稳有什么用?”陈禾摇头,“咱们修行求的本就是延年强身,日后能御炁踏山,若是一辈子困在外门,到老也只是个锻骨境,和山下寻常猎户武夫,又有什么两样?”
白慕没有接话。
他不是不想变强。山洪夺去双亲之时,他亲眼见过山匪劫掠,凡人在灾祸、强人面前,渺小如同草芥。入青崖这三年,他心底一直藏着念想,希望能修出真本事。可三年亲身苦修,他清楚自身短板,急不得。
二人一同去往外门伙房。伙房是一间简陋木屋,大锅煮着糙米粥,配一小碟腌菜,便是外门弟子每日的早食。掌厨的老仆姓林,在青崖待了四十余年,见惯一代代外门弟子来来去去,见白慕二人过来,多舀了一勺粥。
“白小子,陈小子,晨练辛苦,多吃些。”林老低声道,“下月小比,尽力即可,不必太过执念。这天底下,天资好的多如过江之鲫,可善终的未必多。”
陈禾道谢,端着木碗匆匆吞咽,心里还在盘算如何打磨剑招。白慕慢慢喝粥,细细咀嚼。林老常年在山中,话不多,偶尔几句,却往往藏着道理。
吃完早膳,外门弟子轮值杂役。今日白慕分派的差事,是整理外门藏经偏阁。
青崖真正的核心典籍,都藏在内门藏经楼,有长老把守。外门这座偏阁,里面只有几十卷基础功法、山川杂记、前代外门弟子留下的手记,算不上珍贵,平日少有人来,积了不少灰尘。
偏阁不大,木架层层排列,光线昏暗,只有两扇小窗透入天光。白慕取了抹布与扫帚,安静清扫尘埃,整理散乱的书卷。
大多书卷都是《青崖锻骨诀》《基础引炁篇》这类人人皆知的入门功法,翻不出新意。他本只是例行整理,随手将一卷泛黄旧册归位时,指尖触到一册压在最底层、没有题名的薄纸册页。
纸页老旧,字迹是前人手写,墨迹已经淡了不少,不是宗门统一刊印的典籍。
白慕心中一动,左右无人,便坐在木案前,轻轻翻开。
开篇并无玄妙吐纳法门,也没有御器攻杀的剑招,只写了一段话:“元炁者,天地流转之气,非独灵根可纳。筋骨为器,心神为引,器钝而心恒,亦可积微成巨。世人重禀赋而轻持守,多误大道。”
白慕心中一震。
宗门里上下普遍的论调,皆是灵根越高,吸纳元炁越快,修行坦途。外门不少弟子,都暗自哀叹自身禀赋不足,灰心丧气。这无名手记的说法,却截然不同。
他继续往下细读。册子没有完整的进阶功法,大多是前人苦修的体悟随笔,写的皆是如何在元炁吸纳滞涩之时,微调呼吸,借日常行坐卧走慢慢养炁,不靠速成,重在日积月累,打磨心神与肉身的契合。其中还记录了几种寻常锻骨诀不曾提及的细微行气法门,极不起眼,却贴合白慕这种引炁迟缓之人的状况。
册末落款处,只浅浅写了四个字:“尘客手记”,没有姓名,不知是何年何月的青崖门人。
白慕一字一句慢慢读完,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三年来压在心底的困顿、无力,似是被这薄薄一册文字轻轻戳开一道缝隙。
他将册子小心收好,放回原处,牢牢记住其中的行气要义。不打算声张。外门之中,若是私藏无名旧册,容易被视作私习异法,惹来周武这类执事的猜忌。
收拾完偏阁,日头已经升至中天。白慕扛着扫帚走出阁楼,远远看见坪上不少弟子正在练木剑。
木剑招式是《青崖基础十三式》,简单直朴,讲究稳、准、沉,没有花哨变化。陈禾正和另外两名少年对拆,动作迅捷,剑风呼呼,引得旁人驻足。
“陈禾师兄进步好快,下月小比大有希望!”
“可惜白慕,人踏实,就是底子太差,练剑也平平淡淡。”
几句闲谈随风飘入白慕耳中。他神色如常,没有上前凑热闹,寻了僻静的老松树下,取出自己那柄磨得光滑的旧木剑,依照基础十三式缓缓演练。
旁人练剑,追求速度与威势。白慕却慢,一招一式,沉得住气。他试着将方才手记里的细微行气法子融入剑式之中,出剑之时,配合呼吸,引导体内那一缕微弱元炁顺着臂膀流转。
起初十分生涩,体内元炁几乎调动不动,手臂微微发酸。可一遍一遍反复演练,慢慢便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挥剑不再只是蛮力支撑,隐约有一股微弱气息顺着经脉游走。
不知练了多少遍,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白慕收剑回身,见是周武。
周武静静看了他片刻,开口问道:“方才我远远看你练剑,招式并无出奇之处,可行气的路子,似乎和宗门所传略有不同?你从何处学来别的法门?”
白慕心中一凛,垂手答道:“回执事,弟子只是练剑时自行调整呼吸,并无私学别的功法,仍是《青崖基础十三式》。”
周武盯着他看了半晌,仔细端详白慕神色,见他坦然不慌,不似隐瞒异术,才缓缓点头,语气平和了几分:“你性子稳,是长处。但切记,宗门基础功法乃是一代代打磨出来的正道,莫要自行胡乱改动行气路径,一旦元炁滞塞经脉,极易落下暗伤,终身难进。”
“弟子谨记教诲。”
“嗯。”周武顿了顿,又道,“下月外门小比,不求你拔得头筹,若是能稳扎稳打,锻骨境稳固扎实,也算不虚这三年苦修。修行一事,天资固然紧要,但恒心更是难得。只是世间多数人,熬不过漫长枯寂。”
说完,周武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
白慕握着木剑,站在松荫之下,望着远处连绵青崖,云雾起落,山风不息。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掌心布满常年握剑、劳作磨出的薄茧。
他没有过人灵根,没有奇遇天降,此刻体内元炁微薄,在众多弟子之中毫不起眼。可方才那本无名手记,还有周武方才一番话,在他心底悄悄埋下一点微光。
大道未必只有天资卓绝之人方能奔赴。慢一点,稳一点,日日积累,未必就无路可走。
暮色渐起,山雾再度慢慢聚拢,笼罩整座青崖外门。白慕收了木剑,转身走向弟子居所,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往后依旧勤练桩功、打磨基础剑式,暗中慢慢揣摩手记里的养炁之法,不急不躁,一步一步走下去。
青崖山的岁月漫长,属于他的前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