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从一丈来高的木梯上故意坠下来时,算准了三件事:
第一,她的青梅竹马霍凌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摔死。
第二,她的丈夫崔修谦会在这个时辰赶到库房。
第三,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肯心甘情愿戴绿帽子。
风声从耳边掠过。
下一瞬,一条手臂横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接进怀里。
霍凌川被她撞得连退数步,后腰重重抵上成摞的绸缎。受过伤的右手来不及卸力,撞在身后的木箱上,疼的他狠狠一颤。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两人在绸缎里滚作一团,远远看去,就像一对背着人躲进库房、情难自禁的男女。
很好,与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苏昭?!”霍凌川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尚未平复的惊愕,“有没有伤到?”
霍凌川误以为她摔懵了,四目相对,苏昭散落的乌发铺在他的肩头,温热而急促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颈侧。
霍凌川身体微僵,护在她腰后的左手不自觉收紧了一瞬。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那支勾在他身上的红玉海棠簪,是他十六岁第一次跟随父亲远赴西域时,用几乎全部积蓄买给她的。
霍家败落以后,他以为她早已将与自己有关的东西丢得干干净净。
可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出现在平安信镖门前,戴的就是它。
这三个月来,苏昭替他介绍生意,送来治手的伤药,一次又一次毫不避嫌地来找他。
他不是没有疑惑过。
只是她已经嫁人,他不敢问,更不敢多想。
可此刻,她伏在他的怀中,脸颊泛红,心口剧烈起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燃着一簇异常明亮的火。
有那么一瞬,霍凌川竟生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她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他?
“苏昭……”他的声音低哑下来。
而苏昭根本没有看他,只竖起耳朵,死死盯着库房紧闭的大门。
十步。
九步。
八步……
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苏昭的心也越跳越快。
成败只在这一刻。
“你能起来吗?”霍凌川以为她没有听见,又低声问了一遍。
“我没事。”
苏昭撑着他的肩膀,却没有起身。
他明知不该,却没有立刻松手。
直到库房外的脚步终于停下。
“外面有人。苏昭,你先——”
苏昭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别动!”
霍凌川低头看她,眼底的那点隐秘的欢喜逐渐变成疑惑。
霍凌川瞳孔骤缩,低吼道:“苏昭,你!?”
“砰——”
大门轰然洞开,日光灌入库房,也将两人纠缠的模样,清楚地呈现在眼前。
崔修谦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身后还站着广源商号的掌柜、两名伙计,以及苏昭特意请来“盘账”的崔氏族老。
苏昭缓缓弯起唇角。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三个月!
“苏昭!”
崔修谦站在门口,那张平日里装出来温文儒雅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
崔氏族老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门槛上:“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霍凌川几乎是本能地想将苏昭护到身后:“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她方才从木梯上——”
苏昭却先他一步站了起来:“是我约他来的,今日之事,也是我自愿的!”
崔修谦和霍凌川同时愣住了。
“你竟然背着我,在自己的铺子里,跟这么个……这么个……”
他指着霍凌川,手指抖得厉害,最后骂出一句:“这么个断了手的丧家犬!”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上去。
那一拳眼看就要落下来,苏昭却猛地横跨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崔修谦的拳头堪堪停在她面前,气得浑身发抖。
“我崔修谦自认待你不薄,你竟然护着他?”
“你待我不薄?”苏昭忽然笑出了声。
前世成婚两年,崔修谦从未碰过她。
成婚之初,他说她才经历霍家退婚,心结未解,不愿勉强她。后来他总是忙于商号推说要应酬,两人始终未曾圆房。
苏昭曾经以为,这是崔修谦体贴她、尊重她。
直到她上一世死后撞破他与姜晚的奸情,才明白,原来他的欲望,早有别人承接。
而他娶她,从一开始图的便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后的苏家与仁汇通兑行。
如今,他竟敢说待她不薄?
苏昭抬起眼,说的干脆:“我今日既然做了这样的事,也没打算求你原谅。”
“你要如何?”
“我要——和离!”
崔修谦扬手便朝苏昭脸上扇去。掌风逼近的刹那,她手腕忽然一紧。
霍凌川将她拉到自己身后,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霍凌川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那张白净的侧脸迅速浮起一片红痕,嘴角渗出一线血迹。
他只是垂着眼,肩背绷得笔直,一动不动。
这一下反而更加坐实了两人的“奸情”,崔氏族老的胡子都吹歪了。
“反了!反了!崔家的规矩都让你们踩到脚底下去了!”
崔修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用力将她扯到自己身边:“苏昭,你看清楚!你为了这么个东西,连脸都不要了?”
苏昭挣开他的手,走回霍凌川身边,掏出帕子要去擦他嘴角的血。
霍凌川却偏过头,避开了。
苏昭将帕子硬塞进霍凌川的手里之后,重新看向崔修谦。
“休妻要写明缘由,报官备案,全城皆知。和离只需一纸文书,两家好聚好散,外人只当我们性情不合。”
“夫君是要一个背着丑事的下堂妇,还是要一个体体面面的和离?”
“好。”崔修谦冷笑一声。
“和离便和离!我崔修谦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他指着苏昭身后的霍凌川,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跟了他霍凌川能有好日子过?不过是临考前一个月断了手的废人!他这辈子连科举的门都摸不着!”
崔修谦甩袖冷笑:“苏昭,你等着后悔吧!文书我今日就写!”
他猛地转身,撞开挡在门口的伙计,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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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里重新暗了下来,苏昭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苏昭。”
霍凌川右手垂在身侧,方才撞到木箱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嘴角那道血迹还没有擦,他手里攥着她塞过去的帕子,却一下也没有用。
“你今日……”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字都异常艰难。
“为什么一定要我陪你来清点旧账?”
苏昭张了张嘴。
“为什么一定要爬那架木梯?”
“为什么……不肯从我怀里起身?”
他没有要等她的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在他脑子里一件一件地对上了。
“原来如此。”
“霍凌川,我——”
他脸色白的像纸,显得那红色的掌印却更加凄惨。
“崔夫人。”
霍凌川停在门口,背对着她。
“以后别来找霍某了。”
苏昭站在满地狼藉的绸缎中间,掌心里还攥着那支被扯得歪斜的红玉海棠簪。
这样也好。
她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他恨不恨她,不重要。
可站在昏暗的库房里,她的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压不住。

No.1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