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秋。
齐鲁大地,连岁亢旱,蝗魃迭起。赤土千里,裂如龟甲,风卷荒尘,尽是枯寂死寂。昔日青齐膏腴之乡,桑麻万顷,鸡犬相闻;而今草木绝根,炊烟断绝,四野唯余残骨寒沙,满目苍夷。
经年大旱与蝗灾轮番肆虐,彻底碾碎了齐鲁大地千年的烟火生机。良田龟裂寸草无生,村落废弃无人归葬,旷野之间随处可见倒伏的饿殍,触目皆是末世凋零的惨状。盛世礼法、人伦道义,在滔天饥荒与乱世兵祸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数十万流民如同濒死长蛇,蜿蜒匍匐在荒芜古道之上,迤逦数里,向西苟且逃难。
一路西行,人人面浮菜色,眼含死灰,步履踉跄,早已被饥荒磨尽血性、磨去良知。世道乱极,礼法断绝,强弱相凌,人将相食。
死寂的流民队伍中,压抑着极致的绝望与暴戾,只需一点星火,便会彻底引爆。
队伍侧畔,忽起一阵凶嚣。
四名饿至癫狂的壮汉,手持柴刀硬棍,目露凶绿光,硬生生从流民群中挤出,肆意劫掠老弱,推倒垂暮老者,直扑两名嗷嗷待哺的幼童,意在掳掠充饥。
周遭流民纷纷伏地避让,垂头闭目,无人敢阻。乱世自保尚且艰难,谁肯舍命救人?麻木与怯懦笼罩全场,无数人眼睁睁看着惨剧将至,只敢缩身躲避,任由凶徒肆意作恶。
队伍之中,一身旧布短褐的郑去疾静静立在人群之间。
他年十七,身形清瘦挺拔,眉目间带着百年诗书世家熏陶出的文雅风骨,可立身沉稳,气度静定,与周遭麻木癫狂的流民格格不入。世人只知他是青州解元郑氏的书香后人,却不知这副文秀皮囊之下,藏着一身历经生死淬炼、内外合一的百战武学。
郑氏本是鲁中望族,先祖光蒲科举成名、文名传世,百年耕读传家,清名远播。及至祖父郑元英,厌晚明文士虚浮孱弱,弃举业、轻功名,远赴徽州拜入刀法大宗程宗猷门下,尽得程氏长刀和弓箭射法真传,归乡立家法,将铁血武风融入诗书门第。
代代传承之下,郑去疾自幼文武兼修。文诵诗词,心怀稼轩家国壮志;武修正宗,淬炼一身硬核实战本领。内功修少林易筋经,固本培元、生生不息;拳法练直隶八极正宗,崩撼突击、贴身搏命;更将程氏刀意揉入拳架,拳藏刀势、刚中藏杀;随身佩程氏长刀、明制三材大梢弓,文武双绝,底蕴深藏。
三年兵灾毁村,宗族流离,百年门第化作残垣荒草。他携同族少年郑皋,混迹流民死地,凭一身武学隐忍求生,冷眼看过无数乱世惨状。
此刻眼见幼童遭掠、人性尽丧,身侧郑皋目眦欲裂,攥紧手中枣木长棍,便要挺身冲出。
“稳住。”
郑去疾低声止之。声不高,却沉如落石,自带诗书养出的沉稳、武家练出的镇定。
话音落,他缓步踏出流民队列,立于漫天荒风之中。文秀外表之下,是久经沙场的冷静与克制,眼底无半分少年意气,只剩阅尽乱世的漠然与坚毅。
四名凶徒见出面的不过一介文秀少年,顿时放肆狞笑。
“哪里来的白面书生,也敢管爷爷的活路?”
“滚开!乱世年头,弱肉强食,找死!”
为首壮汉抡起柴刀,裹挟风声,蛮横劈顶而下,粗野狂暴,全无章法,只求杀人夺食。
寻常少年,早已魂飞魄散。
郑去疾心神不动,易筋经内气沉聚丹田,贯达四肢百骸。脚下踏出八极闯步,贴身疾进,不闪不避,以近战最烈之势,直闯敌锋。
这一刻,八极拳刚猛骨架全开,拳架之中,暗融单刀法选劈斩势、截腕势双重刀意。
他本是用刀的行家,刀理即是拳理。
刀斩自上而下,沉猛破势;刀截横断左右,封死进退。
此刻化拳为刀,掌锋如刃,肩靠如劈,步进如扎。
一声沉劲闷响炸开。
掌风落处,为首壮汉如被重刀劈胸,胸腹巨震,惨叫都来不及完全出口,整个人便倒跌数尺,蜷在枯草丛中,气息顿弱,再无逞强之力。
余下三人大惊,疯吼合围,棍刀齐落,乱劈乱砸。
郑去疾身形游走,进退肃然,尽显军阵刀法之以一敌众之本源。
八极贴身靠打,崩拳突进,撼肘横击,每一击都带着刀术的精准狠厉——不贪多、不求繁,一击定势,两击破敌。
不过瞬息三招。
三凶尽数倒地,骨痛筋折,哀嚎不止,凶气尽灭。
旷野复归死寂。
满路流民瞠目相望,无人敢出一声。
郑去疾收势立定,气不浮、身不晃,易筋经内气悠长绵密,收发由心。数年生死搏杀,早已让他的内息运转炉火纯青,几番激战依旧稳如泰山,不见半分疲态。
他垂眸望着地上伏地求饶的凶徒,又远眺茫茫乱山荒路。
胸中忽起稼轩词意:
“千古兴亡多少事?
悠悠。
不尽长江滚滚流。”
先祖以文立世,不能救明末倾颓;祖父以武护身,只能保一家安稳。
如今山河破碎,中原陆沉,闯氛遍地,辽东铁骑虎视关内,南明半壁摇摇欲坠。
诗书可养丹心,刀拳可定生死。
他身承程氏单刀正宗、八极百战拳意、易筋固本内功,怀稼轩报国侠气,更有家传绝世弓道傍身。
其随身远兵,乃是家传明制大梢三材弓,恪守明代造弓古法,精选千年古柘木为胎,内贴百年老水牛角,外铺顶级野牛背筋,三材分毫不差。复以东海野生鱼鳔熬炼成胶,数遍层层刷粘、阴干、定型,三年方成,寒暑不变形,张弛不走力,百步之内,可穿重甲、破坚盾,是郑氏世代相传的百战长兵。
一身文武,皆是祖辈传承、生死淬炼的立身之本。
乱世滔滔,与其随波逐流、埋骨荒尘,不如提刀立世,以一身文武,护身边活人,闯万里乱山。
风卷荒沙,猎猎吹起少年衣袂。
郑去疾抬手,轻轻按住腰间五尺戚家刀的刀柄。
刀静,人立,山河苍茫。
可就在少年心神激荡、立誓逆乱而行的刹那!
远方荒原尽头,滚滚黄沙骤然冲天翻涌!
郑去疾抬眸,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锋芒凛冽,直面突如其来的绝境危局。
乱世行路,从无安稳,唯有执武立身,逆锋而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