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钻骨。
苏彧猛地睁眼，眼皮沉得像压了铅。入眼一片煞白，鼻腔里塞满冷凝剂的味道，呛得喉咙发紧，像吞了把碎冰。
她抬了抬手，关节卡顿，指尖僵硬，每弯一下都牵扯着钝痛。掌心贴上冰凉的合金板面，纹路老旧，边缘光滑，是那股熟透了的触感。
文脉备份舱。
应急灯管闪了三下。淡蓝的光扫过狭窄舱体，屏幕上的绿色字符一跳一顿。
【休眠程序终止。】
【生命体征稳定。】
【休眠时长：检测中……】
光标卡住，又跳，再卡。老态龙钟。
苏彧撑着舱壁坐起来。腰背酸得厉害，四肢软得使不上劲，肌肉像被固定了几百年，彻底僵死了。
眼前闪过几帧画面。
黄沙。盖住整片天穹的黄沙。热风卷着沙尘拍在玻璃幕墙上，噼啪作响。飞船升空的轰鸣震得地面发颤。所有人都在走，背着极简的物资。书本、古器、手工样本，但凡占地方、没有即时效用的，全被丢了。
教官的声音穿透风沙，冷、硬、平。
“非遗技艺无法工业化，无法适配星际生存。全部封存，就地舍弃。”
一箱箱古籍被推进焚烧炉。火光冲天，纸灰飘上天，像黑色的雪。
人都走光了。没人回头。
只剩她一个实习生，留在空荡荡的研究院地底。
她当时没想别的。就是不想让那些东西，烧成灰。
屏幕光标定格了。
【休眠时长：三百年零七天一十九小时。】
苏彧指尖一颤，手掌猛地攥紧。她只打算睡几天。等风沙停，等人都走了，就出来。一闭眼，三百年。
舱体轻轻一震，顶部的密封卡扣弹开。气流对冲的闷响炸开，外头的风灌进来，混着沙尘、铁锈，还有股荒芜星球才有的干涩味。
苏彧扶着舱沿往外挪。脚踩到地面，双腿一软，她赶紧撑住，掌心蹭过粗糙的砂石，碎了点皮，疼得人一激灵。
脚下是干裂的岩块，嵌满灰褐色的沙。没有土，没有草，没有活气儿。
抬头一看。陌生的破败空间。合金墙体锈得不成样子，好几处塌了，裸露出老化的线路。头顶的采光板破了大半，灰蒙蒙的天光漏下来，压在头顶上。
远处传来轮轴滚动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在这空荡荡的地方荡出回音。
脚步声。近了。节奏很规矩，带着股刻意压过来的劲儿。
三道银灰色人影出现在通道尽头。衣服泛着光滑的冷光，制式统一，从没见过。
三个人手里都拿着便携设备，目光钉在苏彧身上，来回扫。
中间那个高个的抬手，淡蓝色的光束扫过苏彧全身，从头到脚，没落下任何一处。
“生命体苏醒，碳基人类，无联邦登记标识。”声音平得没起伏。
旁边矮个的划开腕间光脑，屏幕上的数据飞快地滚。
“溯源设备编号……老旧地球时代遗存舱体。无备案，无归属。归类，废弃古文明设备。”
高个的点头，视线又落回苏彧身上。
“身份编号。”
苏彧喉结动了动，嗓子干得发哑。
“地球古文明研究院，实习生，苏彧。”
那两个队员同时挑了挑眉，眼神里是一片空白。
矮个的又敲了几下光脑，检索了几秒钟，摇了摇头。
“无此机构备案。地球古文明研究院，联邦档案标注：史前解散机构。”
史前。
两个字，像块冰砸下来。苏彧指节攥紧，掌心里的砂石嵌进皮肉。
不过三百年，她活的年代，成史前了。
“所属殖民星系？个人编码？移民批次？”高个的继续问，语气还是没起伏。
苏彧摇头。
“没有。我是地球本土留守人员，未参与星际迁徙。”
“地球？”矮个的愣了愣，然后嗤笑一声，“那颗废弃母星？早没活人了。联邦划的死寂荒星。”
苏彧抬眼看他。
“地球没死。只是没人回去了。”
高个的抬手打断对话，声音像机器刻出来的。
“无合法身份，无归属星系，判定为流浪游离人员。依据联邦边境管理条例，就近移送归墟星临时安置站。”
归墟星。陌生的名字，陌生的规则。
苏彧把背挺直，腿还是软的，但硬撑住了。没有反抗的余地。睡了三百年的觉，醒了，什么都没有，连身份都是空白的。
两个队员一左一右地贴上来，不碰她，但把路封死了。
一行人穿过破败的通道，走出废弃舱体基地。外头的风沙兜头盖脸地扑过来，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疼。
入眼是一大片灰褐色的荒漠，地皮龟裂起伏，寸草不生。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厚重的、压抑的尘埃。
远处停着一架小巡逻艇，机身斑驳，全是风沙磨出来的痕迹。
登艇，落座，舱门关上。风沙被挡在外头，只剩下闷闷的声响。
巡逻艇升空，贴着地面滑行。舷窗外头，连绵的荒漠不断往后退，荒凉，死寂。
苏彧把指尖抵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
三百年了。
人类早走了，在星海里扎了根。那些她拼了命护住的制瓷、织锦、榫卯，还有人知道吗？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放空的队员。
“请问，联邦现在，还有瓷器吗？”
队员转过头，满脸疑惑。
“瓷器？什么东西？”
苏彧抿了抿嘴唇。
“土与火烧制的器物，古地球华夏的手工工艺。”
队员转头看同伴，声音带着笑。
“听见没？土和火烧东西。史前人类的原始玩法，也就古人会花时间折腾。”
另一个随口接话。
“星网资料库有词条，濒危古文明遗存名词。早失传了。没实用价值，没工业化潜力。纯历史垃圾。”
垃圾。苏彧把手指收回来，攥在膝盖上，指甲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没说一个字。
多说无益。
巡逻艇飞了二十分钟，缓缓往下落。舱门再开，更重的沙尘灌了进来。外头是一片低矮破败的合金建筑群，墙上全是锈，路坑坑洼洼，地上丢满了废弃的机械零件和破损设备。
归墟星。联邦边境的荒芜边角，被主流文明彻底忘了的地方。
几个人走进安置站大厅。很空，很冷。墙上的屏幕循环滚着联邦公告，机械的声音反复响。
【文明等级更新：科技赋能文明持续进阶，低效传统文化持续清退。】
【古地球华夏文明遗存，评级维持：最低濒危档案，无传承价值。】
苏彧停住脚，盯着那行字。
最低级。没价值。
值守的工作人员抬眼看她一下，语气懒散得很。
“姓名，来源地。”
“苏彧，地球。”
工作人员指尖一顿，抬头，眼神古怪。
“地球？那片坟场？你从那儿活过来的？”
苏彧没应声。工作人员低头敲终端，检索了半天，页面始终一片空白。
“查不到任何备案。按联邦条例，无身份流民，只能在归墟星滞留，严禁前往核心殖民星球。”
他抬手甩出一张简易身份卡，轻飘飘地落在台面上。
“拿着。在这苟活可以，别闹事，别给联邦添麻烦。”
苏彧伸手捏住那张卡。材质粗糙，冰凉，上面只有一串随机编码。没有族群，没有归属。
无根的人。
睡了三百年的觉，故土没了，文明断了，她拼死护住的东西，成了别人眼里的废物。
她转身走出去。
风沙灌过来，刮在脸上。呜呜的响，像旧时代的呜咽。
忽然，一串细碎的机械提示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来。微弱的，但很清晰。只有她能听见。
【文脉备份数据库……同步激活中。】
【华夏非遗全品类技艺数据，待解锁。】
苏彧的脚步骤然钉住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漫天风沙里，一处没人知道的文明备份，正在这片荒芜的星海里，悄悄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