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兽宗的青鳞宝辇落在雷法书院的半山腰时,卷起的风把陈镶金晾在竹竿上的三件衣裳全部掀在了地上。
陈镶金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那架镶满灵玉的宝辇和后面十二名随从,愣了愣神,急忙打开传讯晶石。
柳长风率先下辇。
他身着暗金纹的宗主袍,腰间悬着宗门令,他快步朝陈镶金走过来,隔着三丈远就拱起了手,姿态放得极低极恭敬。
“陈仙师!久仰久仰!”柳长风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孙女顽劣,今后这段时间还得您多多费心。”
陈镶金拿着传讯晶石猛地咳嗽了两声,连连摆手客套道:“柳宗主您太客气了,我不过是个筑基九层的末流修士,跟您差比差远了,叫我陈镶金就行,仙师二字万万担不起!”
陈镶金话音未落,宝辇门帘一掀,里面探出个小姑娘的脑袋来。
她上下打量了陈镶金一通,嘴角微微勾起,慢悠悠地开了口:“筑基九层?我都筑基三层了,你才九层啊?”
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种故意的、轻飘飘的嘲讽。
陈镶金愣了一瞬。
不是,凭啥?九大于三,就算小小年纪筑基三层也不该嘲讽筑基九层的前辈才对。
不等陈镶金开口教育,弹幕已经从他的传讯晶石表面浮起来了。
【笑哭,仙师日常被天才后生鄙夷修为。】
【等等三层瞧不起九层?她到底在拽什么?】
【大小姐的脑回路我不懂,但好笑就完了。】
陈镶金穿到这个世界后的主要‘工作’,就是在雷法书院开‘直播’,帮助修仙界大宗族、大门派的少爷小姐们完成‘红尘炼心’。
所谓红尘炼心,便是疏导一些明明天赋卓绝,却因个人心态导致修为停滞不前的天才们,重新拾起追寻大道的信心。
本是想记录柳宗主驾到的场面,哪成想第一幕就翻了车。
“明烟,不得无礼!”柳长风训斥完,转头跟陈镶金介绍:“陈仙师,这就是在下的孙女,柳明烟。”
陈镶金低头扫了一眼弹幕,嘴角抽了抽,又抬头看向柳明烟。
柳明烟梳着精致的凌云髻,插了三支翠羽簪,穿一袭莲青色云锦长裙,腰间九曲玲珑佩叮当作响,脚踩露指金纹白甲护足,脸蛋白净得跟剥了壳的荔枝,一双灵动大眼睛下的眼袋处,抹了一层厚厚的紫色眼影,小嘴也涂上了黑色胭脂。
不像名门正派,倒像魔教中人。
此刻,她正抱着胳膊倚在宝辇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路边捡回来的灵兽。
“三层……”陈镶金念了一遍之前柳长风给的资料,“你十岁筑基,六年了才筑基三层?那你这六年岂不是……”
“修炼是循序渐进的事!”
柳明烟的脸唰地红了,声音陡然拔高,“你管我几层!反正比你年轻,未来可期!”
【破案了,赫赫有名的御兽宗千金,坐拥无数修炼资源,花了六年才从筑基初期爬到三层,怪不得她爷爷急得亲自送来。】
【天才少女?我看是废材还差不多。赶紧通知肖家,让肖家三公子上门退婚得了!】
【你们别笑,人家三岁引气入体十岁筑基,天赋是有的,纯粹是后面不肯修炼罢了。】
陈镶金看着弹幕,嘴角压了压,朝柳长风拱了拱手:“柳宗主里面请,屋里有茶,虽然不是什么好茶。”
柳长风连连摆手:“不喝了不喝了,我这就走。”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塞给陈镶金,压低声音,“陈仙师啊,这里面有二十万灵石的契书,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孙女就交给你了。”
“爷爷!”
柳明烟从宝辇上跳下来,一把拽住柳长风的袖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刚才在辇车上跟我说了就来这逃三天难,三天!你亲口答应的。”
柳长风面不改色急忙改口:“三天,对对对,就三天。”
他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语速极快地补充,“三天后爷爷来接你,不仅保你不受责罚,还送你只六百八十年的仙鹤,整个修仙界可就三只,其中一只已经属于你了,就等你回去骑!”
柳明烟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松开她爷爷的袖子,重新把下巴扬起来:“那行。就三天。”
柳长风冲陈镶金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写满了“拜托了”三个字,然后一撩袍子蹿回宝辇上,帘子一放,霞光骤起,宝辇腾空而起,十二名随从哗啦啦飞起来跟着跑了,激起的灰尘弥漫半天才落定。
院子里安静了。
柳明烟仰头看着她爹消失的方向,那点亮光慢慢暗下去。
她转了转脖子,环顾四周,目光从那几间破破烂烂的木屋、满地泥巴的院子、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萝卜皮上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打量一处塌了半边的猪圈。
“行吧。”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就三天。我住哪间?要家具好,要朝阳的,窗户要大,此外晚上要有温热的灵泉沐浴,每日三餐四菜一汤,顿顿要有餐后灵果,还有,本小姐不吃……”
“灶房有米有菜。”
陈镶金打断她,把那卷文书展开看了一眼,柳长风果然留了二十万灵石的契书以及“务必从严”的备注,他折好收进怀里,才继续说道说道:“自己做。”
柳明烟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第一堂课。”陈镶金说,“自己动手给自己做一顿晚饭。如果觉得菜不新鲜,菜地在你左手边石阶走三百步……”
“陈镶金。”柳明烟的声音冷下来了,“爷爷说了三天,三天里你照顾好我的起居饮食,我回去了还能替你说两句好话。你要是不照顾……”
陈镶金从怀里掏出那卷文书展开,把柳长风那行“请陈仙师务必从严管教,莫因我柳长风的面子留半分情面”的字样怼到柳明烟眼前。
柳明烟的瞳孔缩了一下,伸手夺过文书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脸色阴沉起来。
“三天是骗你的。”陈镶金说,“柳宗主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改了,什么时候回去。”
柳明烟捏着那卷文书,指节发白,黢黑的小嘴微微哆嗦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那六百八十年的仙鹤呢?”
“假的。”陈镶金说,“御兽宗库房赤字刚补上,你那三张爆裂符炸出的窟窿得要宗门一年收成去填。仙鹤?柳宗主不把你废了都算是过度溺爱。”
弹幕炸了。
【柳宗主这波骗术属实顶级。】
【确实,御兽宗的那三只仙鹤多半还得拿去卖了,补大小姐闯下的窟窿呢,怎么会留给她。】
【你们看她,她要哭了吧。】
【前面的你别瞎说,人家柳大小姐金枝玉叶怎么可能哭。】
【她还瞪着眼睛呢,我看就是硬撑。】
柳明烟确实没哭。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睫毛根处湿漉漉的,但她把眼睛睁得很大很大,拼命不让里面那点水光掉下来。
若脸上的胭脂哭花了,会丑得身死道消!
从小到大何时受过此等委屈,不就是犯了点小错,至于吗?
她把那卷文书狠狠揉成了一团,丢在了陈镶金脸上。
“行。”她哑着嗓子说,“我就坐这儿三天,三天之后我看他来不来接我!”
她说完真就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坐下了,抱臂翘腿,脸别向一边,撅起黢黑的小嘴,下巴绷得棱角分明。
陈镶金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他转身进了灶房,淘米煮饭,切菜下锅,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柳明烟坐在石墩上,余光瞥见陈镶金从墙角那堆“垃圾食材”里挑了一把蔫巴巴的青椒,又从檐下取了一条发霉的腊肉。
她嗤了一声,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能让灶房窗户里的人听见。
“咦!就这种腊肉,都长霉了,炒出来肯定是一股苦味。青椒上一圈虫眼,连凡间菜市的摊贩都卖不出去。”
灶房里面没回音,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不减。
柳明烟又补了一句:“你拿那种东西做饭,能吃?”
弹幕又热闹了起来。
【等柳大小姐待会儿闻到味儿就好玩了。】
【仙师的厨艺可是出了名的,上上届过来红尘炼心的炼器宗少主,结业的时候可是哭着求仙师,“陈仙师,再给我做碗豆饭吧。”】
【前面的你吹吧,炼器宗少主哭?】
【真的,骗你干嘛,只能说你是陈仙师的新粉,那时候陈仙师刚刚开始用传讯晶石直播,炼器宗少主是第一届陈仙师全程直播红尘炼心的学员。
我当时就在看了,那少主吃完豆饭抹着眼泪说“我以后还能常来吃您的豆饭吗。”】
院子里也铺设了固定的传讯晶石,柳明烟虽然看不见弹幕,但她瞟了一眼这些晶石,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不屑地“嘁”了一声开口:“哟!你整这么多能投影的传讯晶石干嘛,记录你的穷鬼修炼生活?”
她抱着胳膊把脸别得更开了些,专注地盯着院墙上一丛长得歪歪扭扭的野花,鼻子却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灶房的窗户里飘出了第一缕味道。
葱蒜下油锅的滋啦声紧随其后,焦香混着油脂的气息从窗缝里钻出来,柳明烟那声“嘁”还没完全落地,鼻腔里就灌满了那股浓烈霸道的香味。
她的鼻翼不受控制地耸了两下。
她迅速把脸撇回去,喉头却强于她的意志滑动了一次,细微的动作在弹幕面前无所遁形。
【她咽口水了!我看到了!】
【你们看她耳朵尖,红了红了!】
【刚才谁说食材垃圾来着?导师你递一根葱出去让她闻闻。】
陈镶把锅里的青椒腊肉丝炒饭盛进白瓷盘里,码得满满当当,米粒油亮,肉丝焦褐,青椒翠绿,最顶上卧了个边沿煎得金黄酥脆的荷包蛋。
他端着盘子走出灶房,从柳明烟身侧经过,那盘炒饭正好端到了她鼻子前面一尺的距离。
热气扑了她满脸。
葱香、肉香、蛋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被热腾腾的蒸汽裹挟着往她脸上怼。
为了不承受闯下大祸的责罚,她这几天故意绝食装可怜。
坏了!
真香!
柳明烟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僵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吞咽声,轻到她以为没人听见。
陈镶金听见了。弹幕也听见了。
【咕咚。我替她配音。】
【这声吞得比我吃灵丹还响亮。】
【柳大小姐你现在还觉得食材垃圾吗?你说呀你说呀。】
柳明烟猛地扭过头去,整张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云锦立领遮不住的那片皮肤烧得发烫。
她梗着脖子对陈镶金的背影喊:“炒出来再香有什么用!食材本身就是次品!好厨子能把垃圾做成花那是本事,但垃圾就是垃圾!我不吃!”
又是大小姐的一通歪理。
“也没让你吃。”
陈镶金回了一句,在石桌边坐下,一大口炒饭送进嘴里,咀嚼后下咽,发出了一声极其夸张的、舒坦的闷哼,腮帮子鼓着,嘴角沾着一点油光,他眯起眼,慢条斯理地把那口饭咽下去,长长地“哈”了一口气。
大小姐的肚子在那一刻炸了。
“咕噜咕噜”一连串蠕动声从她腹部窜出来。
她虽筑基,但因不肯吃苦,压根没练辟谷。
弹幕已经笑到了新的高度。
【天啊,肚子饿叫唤了,这是从没练过辟谷啊,没有辟谷的筑基期,笑哭。】
【导师你别吃了你看她快把牙咬碎了。】
【建议导师把盘子端过去绕着她走一圈再回来。】
陈镶金笑了笑,“还是在直播间的各位同学们主意多。”
他还真就端着盘子站起来,走回灶房添了勺饭,回来的路上特意从柳明烟旁边绕了半圈。
那盘炒饭从她面前晃过去时,她死死咬着下唇,腮帮子绷出两道棱,鼻尖用力皱着。
她猛地闭了眼。
不好吃不好吃不好吃!
“……拿远点,”她捂着嘴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别脏了本小姐的眼。”
陈镶金坐回石桌,吭哧吭哧地把一整盘炒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的时,柳明烟用余光瞄了一眼,看见那空盘子上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陈镶金又进了灶房。
柳明烟重新坐直,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盯着地面,但她耳朵竖着。
灶房里又响起了切菜声、水滚声、油入锅的滋啦声,第二波香味从窗户里漫出来,跟上一回不同,这一回是猪油拌葱花的浓烈香气。
陈镶金端着一碗葱油面出来了。
【我去,葱油面,还有第二课!】
【仙师这是上强度了,教学力度可见一斑。】
【你们猜柳大小姐到底会不会开口乞食……】
面条有序的卧在酱色汤底里,浮着一层晶亮的油花,葱花和焦黄的蒜末密密地铺在面上,热气从碗口升腾起来,混合着香气一阵一阵往外飘。
柳明烟抬起头,她看见那碗面,汤面上撒着亮晶晶的油光,葱花在热气里微微蜷曲的边缘,她的嘴唇动了动,张开了又合上。
“你这面……”她开了口,声音又干又哑。
陈镶金挑起一筷面,吹了吹,吸溜一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她:“什么?”
柳明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别开脸,用一种极其勉强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葱花切太碎了。”
陈镶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葱花,又抬头看了看她:“嫌碎?”
“碎就出水,出水就烂。”她的鼻子又不受控制地吸了一下,喉头又动了一下,“烂了就不好吃!”
陈镶金没反驳她,低头把那碗面吃了。
滋溜滋溜的每一声都像把钻头,往柳明烟胃里钻。
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碎葱花。
柳明烟看着那个空碗被端回灶房,听着水声哗啦响了一阵,然后碗被搁上木架的轻响,她的胃里空荡荡地搅着,酸水一阵一阵翻上来。
天彻底黑了。
陈镶金独自回了房间。
柳明烟还坐在石墩上,抱着膝盖。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偷摸溜到陈镶金门前。
“同学们,今天是柳大小姐来书院炼心的第一天,各位觉着她要多久才能蜕变心性呢……好了,今天的日常课程分享就到这里,大家早些修炼!”
远处的林子里有夜鸟叫了两声,停了,整座雷法书院沉寂在夜里。
“姓陈的总算入定了!”
柳明烟确定这则消息后,从收纳戒里祭出一支、通体流转着七彩霞光的玲珑葫芦,粉嫩小手轻轻一掐施展法诀,葫芦骤然变大。
拜拜了您嘞!
临别之际,柳明烟不忘回头看了眼,令她今日异常狼狈的猪圈书院。
回头……不,本小姐明天就叫人来弄你!
她轻盈跃上葫芦,盘坐着,驾驭葫芦飞入夜空。
陈镶金睁开一只眼瞧了瞧门外,确认柳明烟离开后,又打开传讯晶石,开启直播,将院中布置的晶石所记录的一切给了观众看,然后险恶一笑。
“嘿嘿……”
【仙师,咱不带这么笑的。】
【仙师,快去追啊,不然真跑了咋办。】
【新同学别慌,上届其中一名学员在结业之际,帮仙师在书院外建了一座迷踪大阵,放心,筑基三层的柳大小姐跑到寿元耗尽都跑不出去!】
【那我就放心了,不过听你这语气,上届学员不止一个人?】
【道友你抽空看看往期记录,别耽误修炼就行……】
陈镶金没有理会弹幕,也没有去追柳明烟,反正跑不出去。
他闭上眼,进入识海。
:当前在校人数:1人
已结业人数:5人
:今日收获教学点:0
剩余可用教学点:45
看来这柳大小姐今天是一点教训没吃到啊。
陈镶金看着面板,心里有些无语。
第一天来一点教训没吃的学生,这还是头一位,看来柳明烟是个小顽固没跑了。
不过按前两届毕业的经验来说,越是顽固的学生在结业时,系统给的教学点也就越多。
他打开在校人数的界面,翻出了柳明烟的面板。
:红尘炼心进度: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