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羡鱼研究生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遣返非法入境人员。
直到入职当天上午九点十七分,他都以为“非法入境人员”至少应该是个人。
松江府出入境管理服务中心坐落在城西,一栋十二层的灰白色办公楼,正门上方悬着庄严的徽标,玻璃门擦得几乎看不见。大厅里坐满了办护照、补证件和咨询签证的人,取号机旁站着两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空气里飘着打印机发热后特有的塑料味。
一切正常得令许羡鱼稍微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派遣通知。
报到单位:松江府出入境管理服务中心。
报到部门:特殊入境事务中心。
报到地点:负三层。
许羡鱼抬头看向大厅尽头的楼层指示牌。
地上十二层,地下两层。
没有负三层。
“特殊入境事务中心?”
咨询台后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的派遣通知,又看了看他,目光在“青微道教学院硕士研究生”那一栏稍微停留了一下。
“工作证带了吗?”
“带了。”
“去东侧内部电梯,刷卡。”
“可是指示牌上没有负三层。”
“刷了就有了。”
工作人员说得过于自然,仿佛负三层会根据员工有没有工作证决定是否存在,是一件十分合理的事。
许羡鱼道了谢,拖着行李箱穿过大厅。
箱子里装着他全部的职场财产:两套新买的衬衫,一只保温杯,一盒导师送的朱砂,一摞没来得及寄回家的毕业论文,以及三年前入学时买的那件道袍。
他本科毕业后找了将近半年工作。
简历投了上百份,面试过培训机构、文化公司、旅游平台和一家经营状况看起来不太稳定的殡葬用品电商。最后那家对他很满意,只是在谈工资时提出,新员工前三个月需要自愿无薪试岗。
许羡鱼回去以后,在招聘软件上看见了青微道教学院的研究生招生简章。
提供住宿。
学费减免。
每月发放生活补助。
优秀毕业生可推荐道观岗位,表现优异者有机会留观。
许羡鱼盯着“提供住宿”四个字看了很久,当晚就买了一套专业课教材。
他原本只想找个地方缓三年。
没想到三年里,他学了符箓、科仪、古文字、神祇谱系、宗教行政、民俗调查和一门名字叫作“跨界人格沟通基础”的专业课。他一度以为“跨界人格”是宗教学上的抽象概念,直到导师在期末考试中真的请来了一名唐代道士的人格投影,让他们轮流使用中古汉语问话。
许羡鱼是全年级问得最好的。
那名唐代道士临走前还夸他口音亲切。
导师因此认为他天资卓越,曾几次劝他凝聚心象。
许羡鱼都拒绝了。
他见过学院演法场上的雷光,也见过那些从灾区轮换回来的师兄师姐。有人少了一只手,有人看起来毫发无损,却已经无法理解一句玩笑。
他觉得普通人挺好。
不通圣,不显象,不参加超凡者的战争。毕业以后找一间清静道观,早晚课、接待香客、整理文书,工资低一点也没关系,至少大概率不会有人要求他在凌晨三点进入一座正在吞噬现实的学校。
毕业分配那天,导师将派遣通知递给他,语气难得有些心虚。
“留观名额有限。”
许羡鱼接受了这个解释。
“不过有个政府部门点名要你。”
许羡鱼重新燃起希望。
政府部门意味着稳定,稳定意味着工资大概率可以按月发放。
他当场签了字。
现在想来,导师当时似乎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
内部电梯位于一道需要刷卡的玻璃门后。
许羡鱼刷过刚领到的临时工作证,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楼层按钮果然只有负二层。他试着又刷了一次卡,按钮最下方闪了闪,浮现出一个颜色很淡的“-3”。
与此同时,电梯里响起一段女声提示:
“请确认您已签署《特殊入境事务保密责任书》《跨界人格接触风险知情书》及《非人对象询问行为规范》。”
许羡鱼想起自己报到前在线签署的那十七份文件。
他当时认真看了前两份。
后面十五份只确认了页数。
“已签署。”
“请确认您当前未被附体、寄生、借名、替换,且进入电梯的行为出于本人意愿。”
许羡鱼迟疑了一下。
“应该是。”
电梯没有动。
“……确认。”
电梯门关闭。
屏幕上的数字从一楼跳到负一层,又跳到负二层。短暂的失重感后,数字没有继续变化,而是变成了一只闭着的眼睛。
片刻后,眼睛睁开。
负三层到了。
门外不是地下停车场,而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砖的办公走廊。白色墙面上贴着蓝底宣传画:
“文明执法,理性遣返。”
“充分尊重跨界人格的合法权利。”
“严禁在未完成真名防护的情况下询问神号。”
最下面还有一张红色警示:
“入境对象自称天帝、佛祖、圣人、魔王等高位人格时,请先核验身份,不得擅自跪拜。”
许羡鱼拖着箱子走了十几米,看见一扇半开的玻璃门。
门旁挂着三块牌子。
第一块写着“特殊入境事务中心”。
第二块写着“非物质人格与异常生灵非法入境调查处”。
第三块最简单:
“第三调查组。”
办公室里摆着六张桌子,其中五张都堆满了文件。墙角的铁架上放着折叠担架、警戒带、桃木剑、捕兽网和一台贴着“跨界通讯设备,禁止用于拨打私人电话”的老式传真机。
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最里面喝豆浆。
他穿着浅蓝色制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桌上放着一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看见许羡鱼,他先看了眼墙上的钟。
“许羡鱼?”
“是。”
“九点报到。”
许羡鱼心里一紧:“大厅找电梯耽误了一点时间。”
“没事,我们九点半才正式上班。”
男人把豆浆放下,站起来向他伸手。
“我姓周,三组组长。东西先放那边,工位还没收拾。你的档案昨天到了。”
许羡鱼和他握了握手。
周组长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一边拆一边念:“青微道教学院,现代科仪与宗教事务管理专业,跨界人格沟通方向。毕业论文——《传统符牒体系在现代跨界身份核验中的适用性》。”
“是。”
“专业第一?”
“综合成绩第二。第一名已经凝聚心象,显象课加分比较多。”
周组长翻到下一页。
“你没有心象。”
“没有。”
“为什么?”
许羡鱼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很多次。
“个人意愿。”
周组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羡鱼补充:“我不太想参与战斗。”
“很好。”
这个回答和他预想中不太一样。
周组长把档案合上。
“三组缺的就是你这种有自知之明的人才。真要打架,我们可以申请二组支援。凝聚了心象的人有时候反而不爱申请,总觉得自己能解决,最后不是写检讨就是写遗书。”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透明文件袋递给许羡鱼。
里面装着一本深蓝色工作证、一张交通卡、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印。
“工作证不要借人。交通卡可以乘坐本市公共交通和三条常用界路,跨区域另行申请。笔可以在普通纸、符纸、梦境和低密度人格表面书写,尽量不要在人格表面写。铜印用于签发七十二小时以内的临时停留许可,丢了从工资里扣。”
许羡鱼接过文件袋。
“要扣多少?”
“铜印成本六百八,象征备案和注销大概四万。”
他立刻把铜印放进了衬衫最里面的口袋。
周组长满意地点头。
“风险意识不错。”
这时,旁边工位上的打印机突然自行启动,吐出一张纸。
周组长走过去看了一眼,在最下面签上名字,又盖了章。
许羡鱼忍不住问:“这是?”
“传真。”
“打印机也能收传真?”
“那边发过来的东西不一定分得清设备。习惯就好。”
“那边”是哪边,他没有解释。
许羡鱼也没来得及继续问。
办公室另一侧的门被推开,一名短发女人抱着纸箱走进来。箱子里装着矿泉水、压缩饼干、香烛、动物零食和一大卷黄色封条。
“新人到了?”
“刚到。”周组长说,“许羡鱼,这是林珑,三组外勤。你叫林姐就行。”
林珑看了一眼许羡鱼,又看了看他脚边的行李箱。
“会开车吗?”
“有驾照。”
“开过七座车吗?”
“驾校里开过五座的。”
“问题不大,七座比五座多两个座。”
许羡鱼觉得这句话在逻辑上没有问题,在实践上可能有。
林珑把纸箱放在桌上。
“北桥那边又丢了三张门垫。监控拍到它了。”
周组长精神一振:“确定是那只狮子?”
“尾巴、鬃毛和编号都对得上。它现在只有这么大。”
林珑用手比画了一下,大约是一只柯基犬的尺寸。
“昨晚叼着一只花拖鞋,从摄像头底下跑过去。跑得还挺开心。”
“正好。”周组长转向许羡鱼,“今天先不办入职培训了,跟着出个外勤。”
许羡鱼下意识问:“什么案子?”
周组长从柜子里取出一份红边档案,放在他面前。
封面写着:
《松江府界化灾害战后召唤体清退工作·第七批》
许羡鱼知道那场灾害。
二十多天前,松江府北部发生了大范围异常。公开新闻称其为极端天气引发的复合型城市事故,青微道教学院却连续三天敲响了最高规格的召集钟。许多已经毕业的师兄师姐连夜离校,学院上空的云层一度被雷光映成白昼。
他没有参加。
那时他正在宿舍里修改毕业论文的参考文献格式。
周组长翻开档案。
“灾害期间,现场临时召请了多个圣所的神将、生灵和仪式人格。大的在战斗结束后都送回去了,清点时发现还有七个低危险召唤体没有完成遣返。”
“逃跑了?”
“报告里写失联。”
林珑在旁边说:“翻译一下就是跑了。”
“不能都写逃逸。”周组长纠正,“有些是迷路,有些是不理解召唤已经结束,还有些单纯觉得现实比较好玩。”
许羡鱼看向档案。
第一页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
倒塌的建筑前,一尊近十米高的石狮虚影正抵挡从空中落下的黑色火雨。在它脚边,还有一只很小的石狮,嘴里叼着某个孩子落下的红色书包。
档案名称:
“镇宅护生类低阶象征人格,暂定名‘守门狮童’。”
危险评级:
“低。”
能力记录:
“识别并守护被其认定为‘门内’的区域;拥有中等物理力量;对儿童、老人及持有门牌者表现友善。”
失联情况:
“主遣返仪式启动前脱离集结点,最后出现于北桥临时避难所附近。”
注意事项:
“喜爱收集门牌、门垫、鞋履及其他与出入边界有关的物品。禁止正面抢夺。”
许羡鱼抬起头。
“我们的任务是把它抓回来?”
“首先是找到。”周组长说,“然后确认它为什么没走,再决定劝返、强制遣返或者申请延期。”
“如果它不配合呢?”
林珑从纸箱里拿出一袋牛肉味动物零食,塞进许羡鱼怀里。
“先用这个。”
“这是犬用的。”
“它上次吃了。”
“可它是石狮。”
“所以更不用担心食品安全了不是吗?”
许羡鱼抱着零食,第一次对自己的就业选择产生了具体而清晰的怀疑。
半小时后,三组的灰色七座公务车停在北桥老街外。
这片区域是松江府灾后受损较轻的街区之一。沿街店铺已经重新营业,只有部分墙面还留着修补痕迹。社区工作人员正在更换一扇烧坏的单元门,路边花坛里长出了新栽的灌木。
周组长留在车里协调社区,林珑带着许羡鱼进入巷子。
他们很快看见了那些失踪的门垫。
五张门垫被竖起来,和快递箱、木板、儿童画以及几块捡来的门牌一起,搭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通道。通道尽头立着一扇没有墙壁的旧木门。
门后露出半颗灰白色的石头脑袋。
两只圆耳朵。
卷曲的鬃毛。
还有一双亮得不像石头的眼睛。
许羡鱼停下脚步。
那只小石狮嘴里叼着一只蓝色拖鞋,警惕地看着他们。它的尾巴藏在门后,却控制不住似的,轻轻摆了两下。
林珑压低声音:“你是新人,你来。”
“为什么?”
“看着面善。”
“这属于工作评价还是风险处置策略?”
“都算。”
许羡鱼只好蹲下来,从文件袋中取出登记册。
他练习过如何与祖灵、仪式人格和低阶神使沟通,也背过十几种安抚咒。但面对一只叼着拖鞋的小石狮,他忽然觉得所有专业知识都显得太过隆重。
他想了想,尽量温和地开口:
“你好,我叫许羡鱼,是非法入境调查三组的工作人员。”
小石狮看着他。
“灾害已经结束了。”许羡鱼说,“我们来送你回家。”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石狮慢慢放下蓝色拖鞋。
它的声音很轻,像两块小石子碰在一起。
“不能走。”
许羡鱼问:“为什么?”
小石狮退回那扇没有墙的门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门里的人,”它说,“还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