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三遍，陈舟才从书桌上弹起来，半边脸上粘着一张湿巾，凌晨四点擦模型时顺手敷上去的，别问，涂装党熬夜时的精神状态超出科学解释范围。桌上，阿查恩·永世神选，完工。七七四十九天，四十六瓶漆，他举着模型凑到台灯底下做最后验收，今天下午，他全战战锤3两千小时的混沌专精玩家，要带这尊宝贝去Soho的战锤商店的涂装大赛踢馆，让那帮涂帝皇涂蓝精灵的见识一下什么叫混沌审美，这个GW和CA一起搞的活动赢家可以免费超前得到一份终焉之主dlc。
手机震了，老妈发来微信，问论文写完没，过年回家吗。他单手打字说忙完这阵就回，想了想，又补上三个字：馋面了。背包，模型盒，伦敦该死天气必备的伞，临出门他把那块卡西欧电子表扣上手腕，本科戴到现在的老伙计，整点必嘀嘀两声，吵得要命，同租的印度室友抗议过三次，他一直懒得关。
伦敦的天阴得很有职业素养，Holloway Road上的雨刚停，地上汪着水。陈舟拐进Tesco拿了个套餐，三明治丶薯片丶一听可乐，三镑五，英国社畜和留学生的法定午餐，味道稳定地难吃，但价钱上唯一能吃的。店门口的墙角蹲着个老乞丐，迷彩裤，右腿的裤管空荡荡地挽了个结，面前的纸杯里躺着几枚硬币，街上的人来来去去，没人看他，伦敦街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陈舟看了看手里的三明治，又看了看那杯硬币，算了自己还是不太饿，然后把三明治搁在了纸杯旁边。「给。」
老乞丐抬起头，五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他敦厚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当然是英语。陈舟也没有理会，赶时间呢！一股脑的冲下地铁。
地铁坐到市中心，越走越热闹，也越走越发毛，那是一种感觉，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一离开地铁，先是尖叫，牛津街拐角，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把另一个人扑倒在地，动作快得不像人，有人在喊，有人举手机拍，还有个老太太在骂现在的年轻人没有礼貌。陈舟挤过去看了一眼，胃里当场凉了半截：西装男抬起头，满嘴是血，眼白浑浊发灰，被扑倒的那位脖子上缺了一块，居然还在抽搐着往前爬。面对这一幕，普通伦敦市民的反应是报警，资深恐怖片观众的反应是跑。末世开始了！
任何一个丧尸题材爱好者都知道，末世降临头一天，全人类最关心同一个问题：快丧尸还是慢丧尸？眼前这些货色摇摇晃晃，速度堪忧，理论上属于友好型，可问题在于数量，伦敦小一千万人，哪怕三分之一变了，也是三百万，三百万个任何东西朝你走过来都很可怕。
爆炸在三条街外响起，人流炸了窝。陈舟被人潮裹着往小巷里退，退到一半，听见狗叫，叫得撕心裂肺。Tesco门口的栏杆上拴着一条小土狗，黄色的，主人大概已经没了，栏杆另一头，一个脖子上少块肉的男人正摇摇晃晃地朝它挪过去，狗绳绷得笔直。
跑是跑不过满街死人的，但陈舟不需要跑过它们，只需要让它们跑错方向。他到街角把电子表摘下来，长按，设闹钟，一分钟后，塞进一辆外卖电动车的车篮，又按响车铃，自己贴墙蹲下。「嘀嘀嘀嘀——」整条街的灰影子都朝电动车涌过去，他趁机冲回去解开狗绳。小土狗不跑了，围着他转，尾巴摇成螺旋桨。「行吧，黄豆。」他随口给它起了名，「以后跟我混，末世总需要一条狗。」
往回跑的路上，他看见了战锤商店的招牌。店门口聚着二三十个慌乱的人，店员正拼命拉卷帘门，门却被几个吓懵的人卡着关不上，街两头，上百灰影子正在合围，黑压压堵死了两条街。正常人的选择是绕路，但陈舟看了两秒，做出了一个很不正常的决定，他抄起路边一辆自行车试铃，车铃是好的。「叮咚——」灰影子们齐刷刷回头。「看这儿！」他扯着嗓子喊，边骑边按铃，「开饭了！自助餐！」
拐弯时车胎压到一滩血，连人带车飞了出去。有个人影从街边古董店里闪出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那是个高个女人，黑大衣，手里倒提着一把收拢的长柄伞，伞尖啪地敲碎了一个扑上来的丧尸的膝盖，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起来。」她说，口音有点东欧味。
「多谢——」疼的是他自己的胳膊。陈舟低头，右手小臂上，一圈牙印，血正往外渗，刚才摔倒的时候，有个东西在车轮底下咬了他一口，他当时都没有感觉，肾上腺素这玩意儿，不愧是进化留给人类的最后一张底牌。
女人盯着那圈牙印看了两秒，忽然问：「被咬的人，多久变？」
「刚才那个……大概四分钟。」
「那你还有三分钟。我叫薇拉。你欠我一条命，利息另算。」
「我可能没机会还了。」
「那就现在还。」她指了指街口重新聚拢的灰潮，「我的人还在後面，把东西引开多一次。」陈舟看了看胳膊，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三分钟够干什么？够泡一碗面，够开一把自定义遭遇战，也够再干一票蠢事。「成交。狗给你，帮手照顾它！」
他捡起附近工地一根钢管，肺感觉都烧起来了，面前五六只丧尸，看衣服来自社会各阶层，果然死亡是最公平的，贫与富死後都是一样的呕心。本着必死的心把钢管挥向丧尸，打倒三只，手臂上被撕咬了一大块血肉。陈舟知道自己撑不住了，把自己翻墙钻窗，连滚带爬绕回了战锤商店。店里空了，人从后巷撤走了。胳膊上的伤口发黑，黑紫色顺着血管往肩膀爬，发烧来得很快，视线也开始发飘。抱歉了，老妈，我应该回不来过年了。
店里的射灯还亮着，一排排玻璃柜里，上千尊模型静静地站着，墙上挂着那幅大海报：混沌四神。K佬坐在颅骨王座上，理论上只关心砍人和被砍；老T裹在变幻的火焰里，据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计划什么；N爹咧着肚子笑，热爱一切生命，这话此刻格外刺耳，毕竟门外那些行尸走肉严格来说也算活着，搞不好今天是他老人家的丰收节；S姐舒展着手臂，管审美，管极致，管一切过量的东西。
这四个玩意儿，陈舟涂了七年他们的兵，从本科宿舍涂到伦敦的出租屋，说他是四神的编外员工也不过分。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柜台边，拉开背包，取出那尊阿查恩。模型摔了一下，底座磕掉了一小块漆。他盯着那块缺口，忽然特别不甘心，不是不甘心死，末世这个开局他认了，他一个看丧尸片能看到睡着的人，对这天多少有点准备，他不甘心的是这盒模型要带着瑕疵进棺材。「不行，还没完。」
他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细笔和补漆，涂装佬的职业病，拧开，蘸漆，手抖得厉害，就把手腕压在柜台上稳住。射灯的光圈底下，他一笔一笔，把那道缺口补上了，顺手把多奇的眼睛又提亮了一层。人生走马灯开始脑海中播放，好吧，自己还真是一生没有任何成就，读历史读到硕士，自己的名字却注定平庸而无缘在史书上留痕...不过回想刚才的瞬间，算是做了半小时的英雄吧！
「好了。」他把模型举起来，对着海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从未向任何存在祷告，也无法想像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做。不过反正我都要死了。你们四个那么爱看戏，敢不敢让我再打完最后一局？」他对着混沌四神，双手合十，拜了拜。
寂静。然后，他听见了笑声。四种笑声，一个粗粝如战鼓，一个尖细多变，像在同时说两种话，一个黏腻快活，一个甜得发腻。
「渺小但至少不惧死亡的勇气也是勇气。」
「一点的智慧。可能会有点意思...」
「对生命的热爱。」
「对美的执着。」
「给他吧！让伟大的棋局再次开始。」
声音从四方八面渗出来。一道淡金色的界面，在他视网膜上展开：【全面战争：战锤3系统加载中……】【检测到宿主濒死。新手礼包发放中……】【初始资金：10，000金币】陈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笑出了声。「……还真给啊。早说你们吃这套，那代价是什麽？」
没有人回答，只有逐渐远离的笑声，他点开召唤界面，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按下。整条街的死尸，在那一瞬间，同时回了头。那是生物感到危险的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