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漫夏,河水温柔。
农历六月,长白山脚下,南山岭的五家屯子村落,正值盛暑。
横贯乡野的西沙大河,是这片土地最古老、最温和的母亲河。
水势平缓,碧波清透,常年氤氲薄雾,四季温润如玉。
村里代代口传老话:西沙河底通暗河,暗河藏龙宫,底下沉睡着一条上古真龙。
可年岁太久,传说早已沦为老人哄孩童的闲谈,无人当真。
只当是祖辈怕小辈贪玩溺水,编出来的虚言罢了。
今日,是少年林野的十六岁成人礼。
林野自小留守河畔,父母常年在外务工,跟着爷爷奶奶度日。
他性子安静寡言,心性远超同龄人,眉眼干净澄澈,身形清瘦挺拔,天生亲水,自幼在西沙河边长大,与这条温柔河水相伴十六年。
乡里少年成人,素来有「入河礼」。
盛夏午后,日头西斜,暑气渐消,晚风携着河水凉意拂过滩涂。
村里十几个半大少年,卷着裤腿、赤着脚板,闹哄哄冲进浅滩,戏水摸鱼、追虾逐浪,河滩满是清脆笑闹。
“林野!快来!今天你成人,必须摸条大鲤鱼讨个好彩头!”
“今天河水最柔,一点不冲,稳得很!”
“沾西沙河水灵气,往后岁岁平安!”
众人嬉闹喧哗,水花四溅。
林野立在岸边,静静望着流淌不息的河水。
从小到大,总觉得这条河不普通。
水波深处似有呼吸,似有脉动,黄昏雾起之时,水底偶尔会浮起淡淡金辉,朦胧神秘,只是从无人信他所言。
“来了。”
林野穿着短裤涉水,踏入微凉河水。
河水温柔缠上四肢,软润细腻,温凉舒适。
浅滩只及膝盖,水清见底,卵石铺底,群鱼穿梭,灵动悠然。
少年们追逐玩闹,唯有林野静心伫立,目光沉定,静待游鱼近身。
附近有人叫喊!
“哦!红色鲤鱼!”
红鳞映水,鲜亮夺目。
天降横财,平时难遇。
小伙伴一起凑热闹,环形包围抓捕……
不多时,一条巴掌宽的红尾鲤鱼,在河面上跳来跳去。
它飞驰冲向林野,突然腾空,马上就要跃过头顶!
林野满眼发亮,偷偷探手,动作稳而迅捷,一把扣住鱼身。
红尾鲤鱼轻轻挣扎,鱼尾扫起细碎水花。
岸边瞬间响起一阵喝彩。
可就在林野抬手欲将鱼儿托出水面的刹那——
变故毫无征兆,骤然降临。
方才温柔和煦的河水,一瞬刺骨冰寒!
不是夏水微凉,是源自地底万古的死寂阴冷!
哗哗水声、聒噪蝉鸣、少年笑闹、拂岸晚风……
尽数死寂,瞬间归零。
整片河滩,静得可怕。
脚下平整的卵石河床,无声塌陷!
轰!
漆黑幽深的裂口骤然张开,一道隐匿千年的地底暗流入口,突兀现世!
吸力狂暴无声,裹挟着万古沉寂的水压,瞬间锁死林野全身。
他来不及惊呼、来不及挣扎、来不及抬手呼救。
天旋地转,失重坠落。
唰的一下!
整个人连同手中红尾鲤鱼,被无情吞入地底深暗之中!
岸上所有少年瞬间僵立,脸色惨白如纸。
方才还伫立水中的少年,凭空消失!
只剩一圈缓缓扩散的水纹,证明刚刚的一切并非幻觉。
“林野!!”
“暗流!浅滩出暗流了!”
“完了!西沙河千年平稳,怎么会这样!”
“红鲤是龙王爷变的!完了!林野被龙王爷抓了!”
少年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惊恐嘶吼,整个河滩瞬间乱作一团。
地底暗河,万古漆黑。
不见天日,不通人间,水流混沌厚重,冰冷刺骨。
林野被暗流裹挟,疯狂翻滚沉沦,意识瞬间被冲得浑浊模糊。
窒息、失重、昏沉、冰冷。
他彻底失去自主意识,大脑一片空白,如同坠入无边梦境,浑浑噩噩,不知浮沉,不知岁月,不知身处何地。
外界的盛夏、河滩、人声、烟火,彻底隔绝。
他像一缕无根浮萍,被万古暗流拖拽,一路下沉、一路漂流。
不知过了多久。
混沌黑暗的深水尽头,骤然亮起无边鎏金神光。
一座恢弘苍茫、悬浮于地底水域之中的上古真龙龙宫,缓缓显形。
白玉铺地,金砖筑柱,琉璃挂顶,灵雾缭绕。
万千水纹灵光流转,古老而神圣的龙气弥漫整片秘境天地。
龙宫辽阔无边,静谧万古,无风起浪,自带天道威严。
林野依旧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如同梦游一般,金光裹身,缓缓飘入龙宫深处。
他睁着眼,却看不清景物,听不进声响,意识飘忽,整个人陷入懵懂迷离的状态。
龙宫的大殿正中央,静静盘踞着一具万丈残存真龙遗骸。
龙躯巍峨,龙鳞如玉,龙骨璀璨,纵然历经万古岁月,依旧龙气滔天,镇压整片西沙地底风水龙脉。
一缕残存在龙骨之中的太古真龙残魂,悠悠苏醒。
龙眸开合,俯瞰着闯入龙宫的十六岁凡人少年。
少年命格纯阳!
十六成丁,元神初凝!
先天纯阳道体!
刚好!
契合传承!
龙念——
赐龙丹,渡龙气,传吾残余道统。
金色丹魂无声无息入识海,随之精纯龙气涌入林野四肢百骸。
接着,一截晶莹剔透、通体鎏金的微型龙骨本源,自万丈龙躯遗骸剥落,轻飘飘融入林野丹田之内。
没有剧痛,没有炸裂,没有浩荡异象。
只有一股暖洋洋、软绵绵的温润气流,静静洗练他的血肉经脉。
林野全程浑浑噩噩、懵懵懂懂,如同做了一场漫长,好温柔的大梦。
他像是游客一般,无意识地在空旷静谧的龙宫大殿漂浮游走,看过白玉龙柱,看过灵雾水府,看过万古龙骸,却全然记不得、全然看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得了龙骨、得了龙根、得了上古真龙传承。
河流之中——
百年阴怨、百年煞气、百年水邪,尽数化为最精纯的水系灵力,丝丝缕缕,灌入林野丹田。
无厮杀,无斗法,无刻意炼化。
一切皆是被动天成,大道自然。
不知多久,浑然不觉间,练气一层屏障,悄然突破,水到渠成。
一股无形之力,轻轻托住懵懂的林野,顺着暗流回流,缓缓将他送出地底禁地。
昏沉、迷离、无知无觉。
他像一片落叶,被上涨的河水托举着,顺着暗流重回浅滩。
哗啦——
轻柔水花翻涌。
方才凭空消失的少年,被一个浪花拍到岸边浅滩,摔倒在地。
阳光依旧,蝉鸣依旧,暖风依旧。
良久。
林野缓缓睁眼。
眼神迷茫、脑袋昏沉、浑身发软,浑身带着河水的湿凉。
他撑着沙地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
河滩上的少年全都围了上来,满脸惊恐、满眼担忧。
“林野!你没事吧!吓死我们了!”
“你刚刚掉暗河里消失了!我们都以为你没了!”
“你怎么自己漂回来了?太邪门了!”
人声嘈杂,涌入耳畔。
林野皱着眉,揉着发胀的脑袋,大脑一片空白。
只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温柔、朦朦胧胧的美梦。
梦里有水光,有金光,有无边壮阔的景象,却抓不住半点细节。
丹田深处,一截温润龙骨静静蛰伏,龙气流转,纯阳蕴体。
练气一层的灵力,悄然流转四肢百骸。
可他一无所知,全然懵懂。
林野茫然开口,声音沙哑:
“我……我没事。
就是好像,吓昏了,睡了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