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干入殓师这行第八年,自认什么死人都见过
溺死的、烧焦的、从十八层楼飞下来最后拼成个人形的。他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是:死人不挑活儿,你也别挑。死人到了你手上,都是客。
可今晚这位客人,有点邪门
尸体是下午从城外护城河里捞上来的,男性,看年纪二十五上下,泡了不知多久,皮肤有些发白发胀。法医那边走完流程,送到殡仪馆时已经后半夜。沈渡戴着手套,例行检查遗体状态,检查到那只右手的时候,顿住了
死人的手,攥着?
不是溺水者胡乱抓握的那种僵硬痉挛——那是一种极安静、极用力的攥法,五指收紧,指节发白
沈渡掰了一下,没掰开
他干这行久了,手上得有巧劲,可这位“客人”的手指硬得像铸在一起的铁,他换了个角度,借着灯光往指缝里看——好像是张卡牌?
一张扑克牌大小的白色卡片,被死人攥在掌心,边角都没露出来
“哥们,”沈渡对着尸体轻声说,这是他的习惯,“到了我这儿,身上带的东西都得登记。你攥着它,我不好交差。”
他加大力道,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第二根手指松开的时候,停尸间的灯闪了一下。
第三根手指松开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不是尸臭,是橘子皮的清香
死者生前在吃橘子?
最后一根手指掰开,把那张牌小心翼翼的放在掌心
空白的
牌面雪白,没有点数,没有花色,边角连一点印刷的痕迹都没有
沈渡皱起眉,下意识把牌翻过来
牌背也是白的
就在他大拇指碰到牌面中央的一瞬间
白光
不是被闪光弹砸了的那种白。是整个世界被人按了删除键的白,周围的一瞬间全没了。他甚至没来得及骂出一个字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白色的广场上。
广场没有边
头顶没有天,脚下是某种说不上材质的白色平面,干干净净,连个接缝都没有。广场中央悬着一颗光球,直径少说十几米,缓缓转动,不刺眼,却让人不敢直视
广场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还在一个接一个地瞬移出来。有人尖叫,有人瘫在地上,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脸,以为在做梦
沈渡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套没了,身上还是那件工作服,那张空白纸牌不见了。他又抬头,把广场、光球、人群,一样一样看过去
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这地方,没有尸体的味道。也没有活人的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
光球里传出一个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声音,不是男不是女,没有起伏,像机器,又像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
「欢迎来到主神空间。」
「你们原本的世界——地球,正在消亡」
「神看到了,神决定,赐予你们一场游戏」
「规则很简单:我会定期将你们送入不同的游戏场。完成任务、活着回来的人,获得奖励点可用于主神空间兑换奖品」
「死亡,是真实的」
「现在开始排编码。」
轮到他了
他头顶的光柱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第三次闪烁时,那个毫无起伏的机械音,罕见地卡住了半秒——
「新轮回者录入……失败。」
「编号:?」
广场很吵。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地球要完了”的呆滞里,没人注意这半句
「编号录入完毕。第一场游戏——」
从天上降下一道光柱打在每个人的身上
「开始。」
白光再次落下
再睁眼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空气阴冷,消毒水味混着霉味,墙皮剥落,头顶的日光灯一明一灭,发出电流的嗡鸣。走廊尽头有扇铁门,挂着锈迹斑斑的牌子:自由精神病院
十几个人稀里糊涂地落在走廊各处。每个人的脚边,都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每个人的掌心,都凭空多了一张纸牌
“这、这什么地方?!”黄毛声音发抖。
“别吵。”短发女人已经弯腰捡起了小册子,“这什么东西”
册子封面上印着一行字:
《熄灯后请闭眼》——游戏规则(请务必逐条阅读,违反任意一条,后果自负)
沈渡翻开。规则只有七条,字很少:
一、每晚22:00熄灯。熄灯后请闭眼,待在自己的房间内
二、熄灯后,不得开门。无论门外是谁,无论他说什么
三、熄灯后,若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应答
四、每天早晨9:00,所有人到一楼大厅集合。夜间死者,将在大厅等候你们
五、白天可自由讨论。每日18:00到18:30进行投票环节,得票最多者——出局
六、你们中间藏着「夜魔」。夜魔每夜会尝试杀死一人。投票出局全部夜魔,游戏结束,存活者通关
七、本规则字字属实
沈渡把七条规则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干他这行的,对“字面上没毛病、字底下全是坑”的东西最敏感
死亡证明上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么写的
第七条最怪
“本规则字字属实”
用得着特意强调吗?太刻意了,规则绝对是有问题的,既然明面上找不到坑
那坑,就一定埋在字面没写到的地方。
他摊开掌心,看自己的身份牌:病人
“oi”短发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你这样别人就看到你的身份了”
沈渡合上手,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看到了吗”他平静地说
她挑了下眉“正人君子,不偷看”然后伸出了手
“祝萤,萤火虫的萤。”
“沈渡。”
“干什么工作的?”
“入殓师。”
祝萤愣了一下,居然笑了:“……这地方请你来,专业对口啊。”
沈渡没接这个玩笑。他在看走廊两侧的房间门,一共十四扇,每扇门上钉着房号,1到14,他被分到了4号房
21:30
被护士NPC告知要熄灯,要求立刻回到自己的房子
黑暗是“哄”的一下砸下来的,连走廊尽头那盏一明一灭的日光灯都灭了。沈渡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闭眼,没脱鞋
门外,很快有了声音
脚步声。很慢,拖着走的,像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在走廊里来回地踱
然后,是敲门声。
不是敲他的门,是隔壁
“咚、咚、咚。”
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又轻又柔,是个女人:“3号房的客人,开开门呀……我是这里的护士,查房……”
3号房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规、规则说不能开门……”
“规则吗?”门外的女人轻轻笑了,“规则还有没有说过别的啊……”
走廊里死寂
沈渡躺在床上,蒙着头一动不动,心跳却沉了一下
好手段!
三秒后,“咔哒”一声。
3号房的门,开了
没有惨叫,什么声音都没有,门开了,又轻轻关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拖沓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沈渡闭着眼,过了好久才睡着
早晨9:00,大厅。
活人到齐了,十三个
3号房的西装男人坐在大厅中央的圆桌前,或者说,他的遗体坐在那里。姿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甚至很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圆桌上摆着1到14的序号,很显然对应着各自的门牌号,显然3号已经落座了
人群炸了锅,不停的往后退
沈渡逆着人群走了过去
他在遗体面前蹲下,习惯性地,先看脸,再看手,再看脖颈,没有外伤,没有勒痕,没有针孔,瞳孔放大,面色安详——不像是被吓死的,或者说是在某种极致的“甘愿“里死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尸体凉透的手背
【遗言】在那一瞬间发动了
没有预兆,一段声音直接灌进他脑子里——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死者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最后一段没散的念头,残破,嘶哑,带着哭腔:
“……门开了……门外没有护士……“
“……门开了……门外没有人……“
“……我站在走廊里……我喊,没人听见……“
“……我看见了……我的尸体……在大厅……”
“……我死了……可我还醒着……“
声音断了。
沈渡蹲在原地,后背一层冷汗
什么叫:我死了,可我还醒着?我的尸体在大厅?
那门,是谁开的?
规则第三条“若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应答。”
门外那个女人,从头到尾,叫的都是“3号房的客人”
她没叫他的名字
所以应该是“应答”
在规则的字面意思里,他已经死了
沈渡抬起头,正好迎上祝萤看过来的目光。她显然也一夜没睡好,眼圈黑的吓人

